马小旦听完那段语音，没有马上说话。
手机屏幕停在播放结束的界面，马妈最后那句“她说你现在是陆家的人了”被反复撞进耳朵里，像一粒硌牙的砂石。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陆靳晏从厨房端出一碗温水，见她迟迟没有接，便将碗放到她面前。
“大姨要来。”
“什么时候？”
“这周六。”
“带谁？”
马小旦看了他一眼：“表弟。”
陆靳晏在她对面坐下，手指搭在桌沿，神情没有半点波澜。
“目的？”
“马妈说，是来补结婚礼，给我包红包。”
“表弟呢？”
“据说陪同。”
她说到“陪同”两个字时，尾音明显拖长，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
上次大姨带着表弟来，明明是为了考公的事。后来陆靳晏当面把话说得很清楚，谁也没再提那件事。
可现在表弟又出现了。
这就不可能只是陪着来送红包。
马小旦端起水杯，杯里的水晃到杯沿，险些洒出来。她赶紧放回桌面，玻璃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是不是觉得，上次没走成后门，这次换个说法就能继续试？”
“有可能。”
“你倒是说得轻松。”
“事情还没发生。”
“她连人都带来了，事情还不够明显？”
陆靳晏将水杯往她手边推近：“你不想见，可以拒绝。”
马小旦看着他：“我妈已经说拦不住了。”
“那是她的事。”
“可她们知道我们住哪儿。”
“门禁换过了。”
“她们有钥匙吗？”
“没有。”
“那就不怕。”
这话听着有道理，可马小旦的胸口还是堵着一层闷气。
她不怕大姨撒泼，也不怕表弟装可怜。她只是厌烦那种明明有目的，却要先套上一层亲情外衣的做派。
红包是结婚礼。
表弟是顺路。
最后一句通常才是真正想说的。
“我不想让她进来。”
“那就不让。”
“可她可能在楼下闹。”
“保安会处理。”
“这里没有保安。”
陆靳晏看着她，停了两秒：“我会在。”
马小旦一怔。
“你周六不是要上班？”
“调班。”
“你又要调班？”
“嗯。”
“就为了应付我大姨？”
“为了陪你。”
四个字落下来，马小旦手指一顿。
男人说得太平静，仿佛调班是一件比吃饭还普通的事。可她知道医院的班有多难调，尤其陆靳晏目前还承担着几个重点门诊，临时换班势必要把工作重新安排。
她抬眼看着他：“你不用每次都替我挡。”
“我不是替你挡。”
“那是什么？”
“和你一起面对。”
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低了一层。
马小旦捧住水杯，温度贴着掌心传过来。她忽然想起以前的大姨登门时，马妈总会提前收拾屋子，提醒她少说几句，别让长辈难堪。
那时的她也确实会忍。
忍到大姨离开，再一个人躲进房间里生闷气。
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能靠沉默保住一点体面的马小旦了。
她有自己的房子，有写作收入，有丈夫，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她不需要靠躲避亲戚来维持平静。
“那就让她来。”马小旦放下杯子，“我倒要看看她这次准备怎么开口。”
陆靳晏看着她：“全程让我在场。”
“你怎么在场？你不是已经调班了吗？”
“她来的时候，我会休息。”
“你这样很浪费人才。”
“嗯？”
“你的危机处理能力，应该去处理更严重的事情。”
“比如？”
马小旦掰着手指：“国际纠纷，医学难题，跨国谈判。”
“亲戚关系也属于复杂问题。”
她愣了一下，随后没忍住笑出声。
“陆医生，你现在已经开始给我大姨归类了？”
“她上次来是为了考公，这次带着你表弟。”
“你记得还挺清楚。”
“有记录。”
“你还记笔记？”
陆靳晏指了指客厅一侧的文件夹。
那里面放着孕期检查单、剧本资料和几张报案材料。马小旦走过去翻了翻，果然在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周六，大姨来访，目的待确认。】
字迹端正，语气冷静，像是一份门诊记录。
马小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肩膀抖了起来。
“你还写了目的待确认？”
“事实如此。”
“你要不要再加一项风险等级？”
“可以。”
“陆靳晏！”
他伸手接过文件夹，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沙发边坐下。
两个人距离很近，他的膝盖抵着她的腿侧，掌心护住她后腰。她刚要说话，腹部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马小旦低头看了看肚子，手掌覆上去。
“宝宝，你爸要备战亲戚了。”
陆靳晏的手也落在她掌心旁边，温热的指骨贴着她的手背。
“别把孩子卷进去。”
“她已经在里面了。”
“她只是听见。”
“你看，她都动了，肯定也觉得大姨麻烦。”
陆靳晏的眉头轻轻压了一下：“别教坏她。”
马小旦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笑得腰都弯了。她很快又被后腰的酸胀提醒，笑声低下去，陆靳晏立刻扶住她的肩，拿过靠枕垫到她身后。
“坐好。”
“我没事。”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紧张？”
“习惯了。”
“你可以改。”
“改不了。”
他把她的腿往前挪了些，又把温水递到她手里。动作一项接着一项，像早已在脑子里排好了顺序。
马小旦捧着杯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烦躁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周五晚上，马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大姨说周六上午十点到，你别睡懒觉。】
后面还跟着一句。
【她说小杰这次只是想去看看你们，不会乱说话。】
马小旦盯着“不会乱说话”五个字，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上一次大姨说“只是来坐坐”，最后坐到了行政招聘。
这一次，她又说“不会乱说话”。
那多半意味着，话已经在路上了。
她在手机日历上圈出周六，想了想，又在旁边写下三个字。
备战日。
陆靳晏路过书桌，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需要准备什么？”
马小旦握着笔，认真思考起来：“茶水，水果，录音设备。”
“录音设备不需要。”
“为什么？”
“家里有监控。”
“室内没有。”
“我会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你这是准备当证人？”
“有备无患。”
马小旦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用错了地方。
以他的能力，本该去解决国际纠纷，主持重大医学会诊，或者坐在会议室里处理几十亿的项目。
现在却因为她的大姨，开始研究亲戚来访风险。
她把笔帽扣上，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桌上的日历。
“周六，备战。”
陆靳晏点头：“我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