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旦握着那颗车厘子,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心已经先沉了半截。
她爸很少用这种语气叫她。
平时马爸说话最多三个字,“吃饭”“关门”“别吵”。能让他单独把她叫到阳台,基本就代表事情不小。
马妈还没察觉异常,端着果盘招呼陆靳晏,“小晏你吃啊,别客气。这水果甜,刚洗的。”
陆靳晏看了马小旦一眼。
马小旦立刻避开他的视线,把车厘子核吐进纸巾里,站起来,“爸,什么事?”
马爸没回答,只转身进了阳台。
阳台不大,一边放着马妈养的绿萝和几盆葱,另一边堆着旧纸箱。马爸把小喷壶放到窗台上,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马小旦脚步一顿。
她爸这几年很少抽烟,除非心里压着事。
她站在阳台门边,声音不自觉小了些,“爸,妈不让你抽烟。”
马爸没看她,低头点火。
打火机“咔哒”一声,细小的火苗舔过烟头,烟味很快散开。
马小旦皱了皱鼻子,下意识往后退半步。
马爸夹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见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把烟拿远了一点,转身把阳台窗推开。
客厅里,马妈还在跟陆靳晏说话,声音隔着门透过来。
“小晏平时工作是不是挺辛苦?你们医生是不是经常值夜班?”
陆靳晏回得很稳,“会有夜班,不过最近在县医院门诊多一点。”
马小旦听见他的声音,心更乱了。
她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马小旦以为他只是想抽根烟,顺便把她叫出来透气。
可马爸越不说话,她越慌。
烟灰长了一截,马爸才低头在烟灰缸边磕了一下。
“小旦。”
“嗯?”
马爸看着窗外,声音低沉,“你是不是怀孕了?”
马小旦脑子里像被什么砸了一下。
她整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阳台外面是老城区熟悉的楼房,晾衣绳上挂着别人家的被单,楼下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得很轻。可这些声音忽然全远了。
她喉咙发紧,“爸……你怎么——”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马爸又磕了一下烟灰,语气还是平的,“你从进门就没碰酒。”
马小旦手指蜷了一下。
“平时每次回来,你妈倒点米酒,你都要喝两杯。今天你一口没碰。”
马爸继续说:“你妈做了鱼,你也一口没吃。以前你最爱吃鱼,红烧的,蒸的,只要上桌你都先夹。”
马小旦低下头,眼眶有点发酸。
她没想到这些细节,她爸全看见了。
她以为马爸一直在看报纸,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以为他只是在旁边坐着。
马爸吸了口烟,又慢慢吐出去,“还有,这个小伙子是妇产科的。”
这句话落下来,马小旦心口彻底缩紧。
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爸终于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没有马妈那么急,也没有大姨那种审判。只是沉,沉得让人不敢撒谎。
“几个月了?”
马小旦捏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三个多月。”
马爸夹烟的手微微顿住。
烟头上的火星红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没有骂她。
也没有问“你怎么这么糊涂”。
他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比骂更难熬。
马小旦眼睛发热,低着头不敢看他,“爸,我不是故意瞒你们的。”
马爸没接话。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把烟摁进烟灰缸里,摁得很慢,直到火星完全灭掉。
“你妈知道吗?”
马小旦摇头。
摇完又觉得不对。
她妈其实怀疑过,也在医院撞见过陆靳晏,可怀孕这件事还没被正式说破。
她只能小声补了一句:“还没说清楚。”
马爸看着她,“你怕她?”
马小旦鼻子一酸,“怕。”
马爸问:“怕我吗?”
马小旦抬头看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想说也怕。
可她更怕的不是被骂,是看见他们失望。
她从小到大不算特别省心。辞职写小说时家里吵过,相亲的事吵过,收入不稳定也吵过。可无论怎么吵,她都觉得自己还能撑着。
这次不一样。
她怀孕了。
未婚,三个月,孩子爸今天才第一次上门吃饭。
这事放在马家,放在亲戚圈里,足够炸得鸡犬不宁。
马爸看她半天没说话,声音放低了些,“那个小陆知道?”
马小旦点头,“知道。”
“他愿意负责?”
“他说愿意。”马小旦咬了咬唇,又补充,“但我还没想好。”
马爸眉头皱了一下。
马小旦立刻紧张,“爸,我不是不想负责,我就是……我现在脑子很乱。孩子的事,他的事,还有以后怎么过,我都没想清楚。”
马爸看着她,半晌才说:“没想清楚,就先不要急着答应别人。”
马小旦愣住。
她以为马爸会说“都这样了还想什么”。
毕竟在很多长辈眼里,怀孕就是结婚的理由。尤其女儿未婚先孕,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赶紧办证,赶紧把事情盖住。
可马爸没有这么说。
他只是问:“检查做了吗?”
马小旦鼻子更酸,“做了。陆靳晏给我安排的,前面检查还可以,明天后天还要去抽血。”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有时候想吐,累,睡不好。别的还行。”
马爸点点头,像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下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小时候摔破膝盖,回来不敢跟你妈说,躲在楼道里哭。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你还跟我说是蚊子咬的。”
马小旦怔了一下。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事。
马爸看着窗外,“你从小就这样。怕人骂,先躲。躲不过了,再编。”
马小旦脸上发烫,小声反驳,“我哪有一直编。”
马爸淡淡看她一眼。
马小旦立刻闭嘴。
行,她确实编过不少。
什么数学试卷被风吹走了,什么作业本被同桌拿错了,什么相亲路上堵车其实是她根本没出门。
她那些小聪明,在她爸眼里大概从来没成功过。
只是他懒得拆穿。
马爸重新拿起小喷壶,把窗台上那盆葱浇了点水。
“孩子不是小事。”他说,“小陆这个人看着还稳,但稳不稳,不能只看一顿饭。”
马小旦点头,“我知道。”
“你妈急,嘴也硬。她知道了肯定要骂你。”
马小旦低头,“我知道。”
“但她骂归骂,不会不管你。”
这一句让马小旦眼泪一下涌上来。
她赶紧别开脸,装作看窗外。
马爸也没有拆穿她,只把喷壶放回去,“先别告诉你妈。”
马小旦一愣,“啊?”
她都做好了今晚被全家审判的准备。
马爸却说:“让她慢慢接受那小伙子。等你身体稳定点,再找机会说。”
马小旦喉咙发堵,“爸……”
马爸转身往客厅走,“别哭。你一哭,你妈出来就看出来了。”
马小旦赶紧抬手擦眼睛。
马爸走到阳台门口,伸手推门。
门刚开一条缝,他的动作停住了。
门后,马妈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盘车厘子。
她脸上的笑已经没了,眼眶红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