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的检测灯刚亮，黎诺便俯身靠近了稻穗。
先前瘦长的谷粒已经鼓起。
淡黄色外壳裹着内部正在形成的米粒，指腹隔着无菌手套轻轻托住稻穗时，能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
灌浆进入稳定阶段。
营养液中的矿物质被根系持续吸收，光合作用合成的物质沿着茎秆输送到谷粒。原本直立的稻穗一天天低下去，颜色也从青绿过渡到温暖金黄。
黎诺打开隔离门。
温室里的湿热空气迎面贴上皮肤，混着培养土、水汽和水稻叶片特有的清气。
这种味道很淡。
不像银叶草那样清凉，也没有玫瑰的浓郁香气，却让人想起一些从未亲身经历过的画面。
大片农田，风吹过稻浪，谷粒在阳光下成熟。
那些都只存在于古籍和影像修复资料里。
黎诺沿着田埂走到中央，在稻田边蹲下。
今天的检测工作已经完成。温度正常，根系健康，谷粒增重速度与模型吻合，她其实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可她还是看了很久。
模拟日光穿过透明穹顶，落在饱满稻穗上。一层温润金色顺着谷壳流动，水稻叶片被循环风吹动，彼此摩擦出细碎沙沙声。
三千年来，人类无数次在历史资料中见过这种颜色。
如今，它真实出现在眼前。
技术员从主通道经过，发现黎诺蹲在那里，放轻了脚步。他将需要签字的文件先放到外侧工作台，没有进去催促。
基地里的人已经习惯。
最近这段时间，黎诺每天都会抽出十几分钟来看水稻。
她不拿检测仪，也不记录数据。
就是看着它们长大。
腕带忽然轻震，精神力监测系统提示一组数值更新。
黎诺这才站起来，将稻穗下方的移动检测环拉到面前。
蓝色扫描光从谷粒表面掠过。
水稻吸收她覆盖在温室里的纯净精神力，再将能量沿生长结构储存进谷粒。随着淀粉形成，精神力密度也在持续升高。
最新数据比三天前增加了百分之九。
更重要的是，这些能量极其稳定。
银叶花茶中的共振活性会随时间下降，离开黎诺三十天后，安抚效果便大幅减弱。
稻谷的结构却像天然储能仓。
外壳保护内部米粒，淀粉与精神力频段形成稳定结合。按照目前衰减速度推算，脱壳大米至少能保存六个月。
经过低温密封，时间还可能更长。
林原的远程通讯恰在此时接入。
老人刚做完康复训练，额前银发被汗水压得有些凌乱。他顾不上擦，先把最新曲线拖进自己的分析程序。
“密度又增加了。”
“成熟时可能达到预测值的一点二倍。”黎诺把一串原始数据传过去，“食用后的释放速度还不确定。”
“等收获后做模拟消化实验。”
林原盯着谷粒剖面图，喉结滚动了一下。
“如果它能在消化过程中缓慢释放，水稻就相当于可以直接食用的精神力储存载体。”
现有精神力补充剂价格高昂，吸收过程还十分刺激。高阶精神力者使用后，往往需要数小时缓冲。
大米若能温和补充消耗，意义远超普通粮食。
黎诺看着饱满谷粒：“先确认它能不能吃。”
林原被这句话按回冷静，摘下眼镜擦了擦。
“对。安全第一，口感也要记录。”
提到口感，通讯两端同时安静了片刻。
三千年来第一批真正的大米，会是什么味道？
古籍把米饭形容为柔软、清甜，刚出锅时会散发谷物香气。黎诺曾根据残缺配方，用合成淀粉模拟过米饭。
成品勉强能捏成米粒形状。
入口却像泡软的营养块，和“清甜”两个字毫无关系。
扫描结束后，系统重新估算产量。
第一批水稻受限于种植面积，总稻谷重量预计为四点一公斤。脱壳、筛选并扣除留种部分，可供食用的大米约三公斤。
黎诺打开烹饪换算程序。
古食谱中一碗米饭所需生米在四十五到五十克之间。
三公斤。
六十碗。
这个数字出现在屏幕上时，黎诺盯了好一会儿。
六十碗听起来很少。
中央星任何一家餐厅，一顿午餐就能卖出几百份主食。可这是整个人类等待了三千年的六十碗。
每一粒都从沉睡古种中苏醒，吸收废土星温室里的水、光和她的精神力，才慢慢长成如今的模样。
黎诺回到实验室，取出一本纸质笔记。
这是她复育银叶草时留下的习惯。重要节点不用电子记录，而是用笔写下来。
纸页翻到空白处。
她写下水稻预计收获日期，又列出第一批大米分配计划。
第一碗，自己煮，自己吃。
这条写得很快。
植物是不是安全，不能先让别人试。况且水稻是她亲手种出来的，第一口米饭理应由她尝。
第二碗，温姨。
温姨曾把省下来的营养块留给她，自己饿着肚子说已经吃过。真正的米饭出现后，她想亲手给温姨煮一碗。
第三碗，林原博士。
第四碗，苏漫漫。
笔尖来到第五行，停在纸面上。
陆司羽替她守住基地边界，给过训练舱，也送过很多看似来自官方的营养品。每次古植物出现风险，他总能在她开口前准备好防线。
窗外模拟风掠过水稻田，金黄稻穗擦过彼此。
黎诺在第五行写下三个字。
【陆先生。】
她合上笔记时，基地中央屏同步更新水稻成熟模型。
【收获日倒计时：二十天。】
外围停泊区随即传来运输舰降落提示。
帝国国家博物馆的记录团队已经抵达S7829号星，准备全程记录人类三千年来第一次水稻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