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权限储藏柜开启时，第四颗种子沿着无菌轨道缓缓送出。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乳白，表面光滑得像一粒被反复打磨过的玉石。冷光从上方落下，种壳边缘泛出柔润的微光。
黎诺隔着操作舱看了两秒。
这颗种子与银叶草、玫瑰和茶树都不同。
它没有复杂纹路，也没有特殊光泽，安静得近乎普通。
可链式模型显示，它与银叶草同属纯净基底频段，无需其他植物作为前置钥匙。
意味着她现在就能培育。
机械臂将种子送入测序仪，密封舱扣合。低沉的运行声贴着金属台面传开，一条条基因序列在主屏上飞速滚动。
新基地开工前的一个月，黎诺重新安排了全部时间。
上午测序，下午记录植物数据，晚间直播结束后进入训练舱。工程公司每三天发来一次设计进度，她只核对核心参数，其余流程全部交给苏漫漫。
第四颗种子的完整序列，比预估中复杂。
测序仪运行了近七个小时，散热口吹出的热气让实验室温度升高一度。直到最后一组残缺片段被古植物基因库补齐，身份比对栏才亮起绿色。
【序列匹配完成。】
【物种：oryza sativa。】
下方的帝国通用译名只剩两个字。
【水稻。】
黎诺放在桌面的手停住了。
指腹压着纸质记录本边缘，薄薄的纸页被一点点揉出褶皱。测序仪仍在发出完成提示，那两个字却像带着沉重的回声，压过了实验室里所有声音。
水稻。
她见过这个名字。
古地球粮食作物数据库中，它被单独列在最重要的文明作物目录。帝国现存的残缺影像里，成片稻田在风中起伏，成熟的稻穗低垂，像铺到天边的金色海浪。
三千年前，它曾养活无数人。
三千年后，真正的水稻已经灭绝。
帝国人日常食用的是合成营养块，以及数量有限的变异块茎。即使顶级餐厅使用天然食材，主食也多半由变异淀粉作物加工而成。
米饭只存在于故事里。
白色，柔软，带着谷物的香气。
黎诺盯着那粒乳白色种子，掌心贴着冰凉操作台。皮肤被金属寒意冻得微微发麻，她却没有挪开。
苏漫漫接到紧急通讯时，正在与工程公司的预算团队核对材料价格。
“出问题了？”
“第四颗种子完成身份比对。”黎诺把结果发过去。
会议光屏另一侧，苏漫漫快速扫过拉丁序列名。她显然没认出来，直到译名从页面下方展开。
水稻。
笔从她指间滑了下去。
金属笔身砸在桌面，滚过两份工程报价单，最后撞上杯座。
“水……水稻？！”
预算团队的人还在会议里，听见这个词，几道身影同时从座位上转了过来。
苏漫漫顾不上关闭外部音频，一把将共享权限锁死。她的指尖连点三次，才准确落在加密键上。
“古地球的水稻？能长出米的那个水稻？！不是同名变异植物？”
“基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黎诺调出残缺区域，“剩余差异来自人工编辑序列，主体物种已经确认。”
屏幕另一边，苏漫漫的呼吸声沉了下去。
她做过医疗产品，接触过无数昂贵原料，也亲眼看见银叶花茶从五秒售罄到被列入标准治疗方案。
可那是药。
水稻不一样。
这个词曾经与古地球每一顿普通饭菜联系在一起。它不属于少数患者，也不属于某个高阶群体。
它曾经属于每一个人。
“能种吗？”苏漫漫压着桌沿，手背上的筋络清晰浮起，“现在就能种吗？”
“先看人工编辑区。”
黎诺将种子身份数据封存，继续解析精神力响应序列。乳白色种壳下方，一段被惰性载体包裹的结构逐层展开。
第一项标记很快出现。
【前置需求：纯净基底频段。】
与银叶草、玫瑰相同。
没有链式阻挡。
不需要等待其他古种成熟！
苏漫漫看见这行字，肩膀向前倾了半寸。椅背被她推开，衣料摩擦声在通讯里格外清楚。
“也就是说，你能直接激活？”
“理论上可以。”
黎诺没有提前下结论。她将响应序列拆开，继续追踪后方功能区。
普通粮食作物不会被放进精神力治疗种子库。
水稻必然经过人工改造。
密集的解析数据挤满主屏。测序仪重新进入高负荷状态，乳白种子的投影被放大数百倍，数条金色标记顺着螺旋结构依次点亮。
第一段负责接收纯净精神力。
第二段与谷粒形成有关。
第三段则连接着一组前所未见的稳定结构。
数据库检索持续了十几分钟，才从第七纪元残缺医疗资料中找到对应说明。
【功能：精神力储存。】
黎诺的视线定在那六个字上。
她调出完整注释。
水稻在生长过程中，能够吸收培育者释放的纯净精神力，将稳定频段储存在成熟谷粒中。经过蒸煮，谷粒内部结构软化，精神力会在进食过程中缓慢释放。
释放速度稳定。
可通过消化吸收。
对精神海的负担极低。
苏漫漫一页页向下翻，唇瓣轻轻张开，许久没能发出声音。桌上的杯子被她碰歪，温热饮品沿杯壁淌进文件缝隙，她也没有察觉。
银叶花茶需要冲泡，活性存在期限，对储存条件也有严格要求。
水稻的谷粒却能长期封存精神力。
蒸熟之后，直接食用！
“这哪里是粮食……”苏漫漫的嗓子发紧，后半句话被她咽了回去，“一碗米饭，就相当于一份可以吃下去的精神力补充剂？”
“准确剂量还要等成熟后测试。”
“可它真的能储存！”
苏漫漫一掌按住不断跳动的通讯申请，眼睛死死盯着金色序列，“银叶花茶一天喝几杯有上限，水稻却是主食。只要种植量足够，它能进入每个人的日常餐桌！”
话音撞在实验室的合金墙面上。
黎诺没有接话。
她想起自己刚到S7829号星的时候。
一块过期营养块要分成两顿，变异土豆削去污染部分后，剩下的每一小块都不能浪费。直播做出的菜再香，也缺少古地球菜谱里反复出现的那一种主食。
米饭。
她过去只能用变异淀粉团替代，口感粗糙，气味发涩。数据库说真正的米饭软糯、清香，刚掀开锅盖时，白雾里会有谷物独有的甜味。
温姨也讲过。
那是温姨从上一代人口中听来的故事。
一代传一代，传了三千年。
黎诺低头看着操作舱中的种子。喉咙像堵着一团滚烫的热气，指甲压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浅白痕迹。
测序程序仍在生成预测报告。
成熟谷粒可作为精神力载体。
可蒸煮。
可进食。
可与天然食材共同烹饪。
最后一项跳出来时，她眼前浮现的却是自己的直播灶台。
过去，她的直播依靠切菜声、锅铲声和烹饪画面，把精神力化成跨越星网的白噪音。观众只能在观看时得到安抚，一旦离开直播间，效果便会逐渐减弱。
如果水稻复育成功，精神力将真正进入食物。
她做出来的菜，也会彻底改变。
一口米饭里储存的稳定频段，能够被身体吸收，进入精神海，补充消耗。
那不再只是让人放松的白噪音。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
精神力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