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敲下，所有窃窃私语被截断。
帝国知识产权法庭的公开审理频道同时开启。旁听席上方亮起直播标识，在线人数越过三千万，还在飞速攀升。
纪家律师团占据左侧长席。
十几名律师统一穿着深色法袍，文件堆了半张桌面。纪父坐在代理席后方，领口扣得严整，指节却反复碾着袖扣，金属边缘已经在皮肤上压出红印。
另一侧，黎诺面前只有三个证据箱。
她坐姿平稳，掌边放着那本最早的种植日志。封皮磨损严重，沾在边角的泥迹经过鉴定后特意保留了下来。
身份核验结束，纪家首席律师率先起身。
“我方并不否认黎诺女士对银叶草研究作出了贡献。”
开场第一句，便试图绕开“独立”二字。
“但任何重大成果都不可能脱离早期教育、天赋培养与家庭资源。黎诺女士在纪家生活十八年，其科研认知和精神力基础形成于纪家，因此，我方请求确认纪家享有合理比例的成果共有权。”
主审法官翻开诉状：“明确你方依据。”
“共三项。”
首席律师调出第一份材料，“其一，黎诺女士未成年期间进入纪家实验室，接受科研启蒙。签到记录与实验室认证章均真实有效。”
那张被重新排版过的签到表出现在主屏幕上。
“原告方有异议吗？”
黎诺的法律顾问起身，法袍扫过座椅边缘。
“有。签名真实，人员分类经过篡改。”
纪家席位上响起纸页被仓促翻动的声响。
“反对！”一名律师站起，“电子表格年代久远，排版调整不能证明恶意篡改！”
“所以我们不只提交表格。”
法律顾问按下播放键。
动物房监控占满整面主屏幕。
十二岁的黎诺穿着不合身的灰色清洁服，提着污水桶，一格格刷洗实验笼。临时清洁人员标牌贴在胸口，随着动作不断晃动。
下午一点到五点，整整四个小时。
她从未进入教学区。
画面播放至纪婉柔停在门边，清晰音轨传遍法庭。
“这种活才适合你。实验台上的东西很贵，你碰坏了赔得起吗？”
紧接着，是那句刺耳的嘲弄。
“你就配干这种活。”
纪父碾着袖扣的动作停了。
旁听席有人挪动座椅，金属支脚在地面划出尖锐摩擦声。公开频道的评论数量暴涨，审核系统不得不暂时折叠显示。
法律顾问关闭视频。
“这就是纪家所称的科研启蒙。原始签到表的类别是临时清洁人员，纪家将表头改为参观学习后提交法庭。”
他把电子分层鉴定结果放大，“我方请求驳回该项主张，并对伪造证据分类的行为作出记录。”
法官看向纪家席位：“你方解释。”
首席律师喉间滚动两下，端起水杯时，杯中液体撞在杯壁上。
“这是档案整理人员的理解偏差。”
“理解偏差能把清洁工作变成科研培养？”
法官的询问压下来，纪家席位无人再起身。
第一项论点，当庭粉碎。
首席律师只能翻到下一页。
“其二，黎诺女士的特殊精神力天赋在纪家生活期间已经显现。银叶草依赖其精神力，因此精神力的早期发现和养育，同样构成成果基础。”
纪家提交了三份体检摘要。
十六岁那年的一项精神力数值被红框圈出，略高于她此前的平均水平。
“单次波动不能代表天赋显现。”
黎诺的法律顾问没有使用自方材料，直接申请展示纪家被强制调取的原始体检档案。
设备波形、医师结论和行业节点校验码依次展开。
六岁至十八岁，共十二年。
每一年的评估都没有发现特殊精神力特征。十六岁那次所谓异常，也在正常生理波动范围内。
纪家私人医师给出的结论被投到主屏幕中央。
【精神力潜能有限，不建议投入高等级训练资源。】
旁听席上的呼吸声杂乱起来。
纪家想用精神力天赋证明培养，却被自己的档案钉死在原地！
“请法庭注意资源对比。”
法律顾问继续展示纪婉柔同期记录。
一年四次专业检测，专属训练舱，两名高级导师，还有价值千万星币的舒缓设备。
黎诺只有每年一次的常规体检。
“纪家既未发现特殊天赋，也未提供相应训练。她的精神力能力在被流放后才得到系统记录，与纪家没有因果关系。”
“反对！”
纪家一名律师仓促起身，“家庭资源分配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
“你方主张家庭培养构成贡献，资源分配当然需要审查。”
法官当庭驳回。
那名律师坐下时碰翻了笔。细长金属笔滚过桌面，落在纪父鞋边，他弯腰捡了两次才握稳。
第二项论点，同样崩塌。
首席律师额头浮出细汗，仍强撑着翻开第三份代理意见。
“无论具体教育投入如何，纪家养育黎诺十八年是客观事实。子女的知识积累与成长离不开家庭，我方认为，养育过的家庭应当有权分享其知识成果。”
这句话落下，公开频道的评论几乎淹没界面。
【养过就能分成果？！】
【照这个逻辑，成年研究者的父母都能去抢专利！】
【纪家到底懂不懂知识产权法？！】
黎诺的法律顾问甚至没有翻文件。
“帝国知识产权法第二十七条，成年个体独立完成的智力成果，权利归属于个体，不因血缘、婚姻及原生家庭关系发生转移。”
法条原文在主屏幕亮起。
“未成年阶段由监护人出资并直接参与的特定项目，可以依合同确认权益。但纪家拿不出项目，拿不出资金，也拿不出任何参与记录。”
苏漫漫团队补充的调查报告随之提交。
资金，零。
设备，零。
人员，零。
通讯记录，零。
“银叶草出现于S7829号星。纪家第一次查询这颗星球，是相关成果登上热搜之后。”
法律顾问合上资料，“他们遗忘黎诺时，与她的研究没有关系。发现银叶草价值以后，更不能靠一句养育过，拿走她的成果。”
纪父的胸口剧烈起伏，衬衫下的肌肉把衣料绷出褶皱。
首席律师还想转向净心草的历史资料，法官却先收到了补充证据提示。
“帝国首席科学家林原提交专家证词，法庭准予宣读。”
纪家席位上的几名律师同时转头。
电子签章验证通过。
林原苍老而清晰的声音从审判系统中传出。
“古地球数据库只能证明净心草曾经存在，无法提供活体样本，更没有完整复育方案。”
“黎诺独立发现银叶草，完成从种子到成株的培育，并首次记录其与纯净精神力的共振机制。本人及所属团队介入时，她已经完成核心成果。”
“基于全部研究记录，本人作出专业判断。”
屏幕上的最后一句被加粗显示。
【银叶草的研究成果完全归属黎诺个人，与任何机构和家族无关。】
纪家最后准备的古植物资料，被这份证词彻底堵死。
两小时整，法官重新拿起法槌。
“本庭认定，纪家未能证明其对银叶草研究作出实质贡献。三项诉讼均缺乏事实与法律支持。”
法槌落下！
“驳回纪家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及相关鉴定费用由纪家承担！”
纪父撑住桌沿，袖扣硌进掌心，渗出的血珠顺着金属纹路往下滑。
法官翻过裁定书最后一页。
“另，黎诺提交的反诉材料已完成初步审查。”
“本庭正式受理纪家伪造亲缘关系、非法占有身份十八年的损害赔偿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