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把那封信重新放回桌面，过了片刻，又拿了起来。
纸张来自帝国中央医院，边缘印着极淡的防伪纹。信上的字并不好看，部分笔画还有明显停顿，能看出写信的人手部力量依旧不足。
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八十一岁的老人，刚从瘫痪三年的状态中恢复一点行动能力，清醒时间只有十分钟，却把其中大半用来写了这封信。
黎诺从头到尾读了第三遍。
前面的内容都与银叶花茶有关。林原详细记录了饮用后的感受，包括精神海深处的刺痛如何减轻，共振因子又是怎样绕开衰退区域，慢慢唤醒沉寂的精神力。
这些描述比医疗仪器记录得更细。
只有真正研究精神力一辈子的人，才会在刚恢复意识时，依旧本能地分析自身变化。
黎诺的视线再次停在最后一行。
“孩子，你的精神力纯度是我此生仅见的奇迹。如果你愿意，我想见你。”
她的手指轻轻压住信纸。
林原从未见过她。
他们之间只有一次加密视频，且当时林原还处于昏睡状态。黎诺没有对外公布过训练舱的超限报告，知道她精神力纯度异常的人也很少。
林原却用了“此生仅见”四个字。
这说明他在饮用银叶花茶时，感知到了附着在共振因子上的精神力属性。
甚至比现有仪器分析得更深。
芽芽站在工作台另一边，已经安静等了很久。见黎诺一直盯着信，她小声问：“他说了什么？”
“想见我。”
“去中央星吗？”
“嗯。”
芽芽看了看那张纸，又看向温室里的银叶草，神情有些担心。
黎诺前不久才从中央星回来。那次她只离开三天，温室角落便自行萌发了两株幼苗。如今银叶草数量增加到三十一株，花期也逐渐密集，再离开一次，管理难度会更高。
“要去多久？”
“还没定。”
黎诺把信收入防潮文件夹，随后打开林原最近一次治疗记录。
连续饮用银叶花茶后，林原的精神力活跃度已经从百分之十一上升到百分之十五。右手能够短暂书写，左手也恢复了轻微知觉。
可他的身体太虚弱，无法离开生命维持系统。
想见面，只能由黎诺去中央星。
黎诺并不排斥。
林原愿意开放六十年的研究资料，足以证明合作诚意。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知道纯净精神力的真正意义。
训练舱只能告诉她数值超限，却解释不了这种精神力为什么能够复育银叶草，也无法说明它与共振因子之间的联系。
林原或许能给出答案。
黎诺关闭记录，拨通了苏漫漫的通讯。
画面接通时，苏漫漫正在开产品会议。她看见黎诺，立刻让其他人暂停。
“是不是花茶数据有问题？”
“没有。”黎诺拿起信，“林原博士邀请我见面。”
苏漫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他亲自邀请的？”
“手写信。”
听见这三个字，苏漫漫的表情认真许多。
林原退出学术界三年，外界都以为他只是年迈休养。即使在此之前，想见他也要经过研究团队层层审核。
如今他刚恢复一点行动能力，便亲笔邀请黎诺，这份重视已经超出普通学术合作。
“你想去吗？”苏漫漫问。
“想。”
黎诺回答得很直接，“他感知到了我的精神力纯度。”
苏漫漫的目光落在信纸最后一行，眉头慢慢皱起。
她清楚这件事的风险。
黎诺的纯净精神力是银叶草能够存活的核心，也是目前最需要保护的秘密。一旦完整数据流出，盯上黎诺的就不会只有研究机构。
“你担心他知道得太多吗？”
黎诺摇头，“不担心。”
“为什么？”
“他八十一岁，身体机能严重衰退，目前最大的愿望应该是完成没做完的研究。”
黎诺把林原的医疗评估调出来，“他缺的是时间，不是钱，也不需要通过控制我获得地位。”
林原已经站在帝国精神力研究的最高处。
银叶草确实珍贵，可对一位生命进入倒计时的老科学家而言，研究价值远远大于商业价值。
黎诺反而因为这一点松了口气。
比起那些绕着圈子试探、开出高价索要样本的人，林原的信足够坦白。他告诉她，自己已经察觉到异常，也明确提出想见面。
信任从来不是毫无保留。
能把目的摆在明面上，已经是最可靠的开始。
苏漫漫听完她的判断，点了点头。
“林原博士本人值得信任。他这一生公开过大量研究成果，几次拒绝商业集团的独家收购，业内风评很好。”
她话锋一转，“但他身边的人不一定都可靠。”
林原如今无法亲自处理事务，医疗、研究和对外联系都由学生团队完成。七名核心学生跟随他多年，各自又带着不同的实验室与项目组。
人多，利益便会变得复杂。
“见面前签保密协议。”苏漫漫说，“除了林原博士和指定医疗人员，任何人不得记录你的精神力数据。谈话内容、现场影像、银叶花茶样本，都不能私自复制。”
黎诺考虑片刻，“共振检测需要留数据。”
“数据归你和林原博士共同保管，其他人只有使用权限。”
“可以。”
“我让苏氏法务起草协议，再请皇家学院的学术伦理委员会复核。这样既能保护你，也不会让林原博士觉得我们防着他。”
苏漫漫办事向来快。
通讯还未结束，她已经把初步要求发给法务团队。
“时间呢？”
看他的身体情况。”
“医疗组昨天发过评估。他每天有半小时左右的稳定清醒期，两周后可能提高到一小时。那时见面最合适。”
黎诺看了眼温室排期。
未来两周，三十一株银叶草会完成这一轮花期，第二批花茶也能全部发出。新扩建区的自动管理系统将在十天后启用，她离开几天不会影响正常种植。
“定在两周后。”
“地点只能是帝国中央医院。”苏漫漫调出路线，“林原博士住在VIp医疗区，那里保密等级很高，人员可以提前筛查。”
“我大概要离开几天？”
“往返加见面，五天足够。”
黎诺把时间记入种植计划，又将两周后的直播安排改为暂停。
做完这些，她打开空白信纸。
打印回复更方便，可林原既然亲手写信，她也准备手写回信。
她没有写客套话，只感谢了林原分享治疗感受，表示愿意前往中央星见面，共同讨论银叶草与纯净精神力的共振机制。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会儿。
“林原博士，您的信我读了三遍。我也有很多问题想请教您。两周后见。”
黎诺签上名字，将回信装入原来的密封文件袋。
科研专线人员当天下午便取走了信。
三个小时后，程屿代替林原发来确认，中央医院已经预留好会面时间，保密协议也愿意无条件配合。
黎诺安排完温室工作，才点开陆司羽的通讯框。
她把林原的邀请、见面地点和时间简要说了一遍。
消息发送后不到半分钟，对面便有了回复。
只有两个字。
【我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