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教授发来的交流纪要很快到了黎诺手中。
文件里明确标注了每一项可公开数据，凡是她没有正面回答的问题，全被列入“暂不触及范围”。对方还附上一份古籍资料，记录着银叶草在三千年前的生长环境。
这份诚意足够清楚。
黎诺把资料存进独立文件夹，继续观察花期接近尾声的母株。
几片银白色花瓣已经变薄，轻轻碰一下便会从花托脱落。她在种植槽旁放了干净托盘，准备收集自然掉落的花瓣。
接下来的几天，齐教授没有再提出样本要求。
他偶尔会发来一个技术问题，也会分享科学院修复出的古植物图谱。双方交流仅限种植层面，边界始终维持得很好。
黎诺因此补全了不少记录。
古籍提到，银叶草在花期结束后会进入短暂休眠，叶片颜色变暗，根系对水分的需求降低。她提前调整灌溉系统，把每次供水量减少了百分之十。
母株状态十分稳定。
反倒是最小的那株分株苗，在某天夜里出现了叶片蜷缩。
温室系统发出低级预警时，黎诺刚准备休息。她套上外衣，直接从密封通道走过去。
侧门刷过权限，柔和的培育灯落在种植槽上。
七株银叶草安静生长，只有最右侧那株幼苗的叶片微微向内卷曲。检测仪显示土壤湿度、温度和营养浓度都在标准范围。
黎诺蹲到旁边，伸手碰了碰叶尖。
熟悉的清凉感顺着指腹进入精神海。
幼苗卷曲的叶片慢慢展开，根部监测曲线也从低位向上回升。
她没有意外。
从母株第一次发芽开始，银叶草便会回应她的精神力。以前这种回应通常表现在叶片舒展和生长速度上，并不明显。
黎诺正准备收回手，温室的主灯忽然暗了。
每天深夜，培育系统都会进入节能模式，只保留种植槽上方的基础光源。眼前暗下来的同时，七株银叶草的叶片边缘浮出了一层银光。
她的动作停住。
那层光很弱，像细碎的银粉沿叶脉流动。母株上的几朵小花同样亮着，花蕊位置最为清晰。
银叶草会发光？
黎诺关掉腕间照明，温室里的银色更加明显。
她以前夜里来过温室，却总开着全部照明，从未留意叶片本身的变化。今晚若不是节能模式恰好启动，她大概还不会发现。
黎诺退后几步。
银光依旧存在，只是比刚才暗了一些。
她重新靠近种植槽。
母株叶片上的光芒随距离缩短逐渐增强。等她站到半米以内，七株银叶草同时亮了起来，银白色光线沿着叶脉向外扩散，连种植槽边缘都被照出一圈浅光。
黎诺看了几秒，向后退到温室门口。
光芒慢慢减弱。
她再次靠近。
叶片随之变亮。
这个变化与光照角度无关，也不是设备调节造成的。她连续试了三次，结果完全相同。
黎诺打开记录设备，将距离与亮度数值记下来。
零点四米，亮度提升百分之六十二。
一米，提升百分之三十一。
三米以外，光线恢复到最初状态。
她站在种植槽旁沉思片刻，转身去叫芽芽。
芽芽睡得正熟，被叫醒后仍有些迷糊。听说温室出了新情况，她立即穿好衣服，跟着黎诺走进密封通道。
“姐姐，草怎么亮了？”
“你过去看看。”
芽芽走到种植槽边，小心地停在母株旁边。
银叶草没有变化。
“再近一点。”黎诺说道。
芽芽蹲下去，脸都快贴到叶片了。母株依旧维持原来的微弱荧光，最小的幼苗甚至轻轻偏向远处的黎诺。
芽芽回头：“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
黎诺走近两步，七株银叶草立刻亮了几分。
芽芽睁大眼睛。
她来回看了看植物和黎诺，终于发现问题。
“姐姐一过来，它们就亮。”
“嗯。”
“为什么？”
黎诺暂时没有回答。
她让芽芽站到温室另一边，自己再次测试距离。银光变化只与她的位置有关，芽芽靠近、走动或触碰，都不会造成影响。
第二天，她又找了两名维护温室的苏氏技术人员配合。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她把测试包装成夜间光照数据采集，只让他们依次进入温室检查叶片。
第一个人拥有b级精神力。
他绕着种植槽走了一圈，银光没有增强。
第二个人是A级精神力者，负责监测植物净化能量。她在母株旁停留了近一分钟，检测仪上的亮度数值仍然没有波动。
两人离开后，黎诺独自走进去。
光芒立即变亮。
她没有再找其他人测试。
普通精神力、高阶精神力，都无法引起银叶草反应。区别不在等级，只可能在精神力性质。
黎诺想起齐教授发来的古籍资料。
三千年前的研究者曾推测，银叶草只能在纯净精神力环境中生长。那时人类精神污染尚不严重，相关记录只有模糊的一句话。
【银叶亲净，污浊则枯。】
科学院将这句话理解为银叶草排斥精神污染，所以多次尝试用净化设备模拟环境。
他们失败了。
黎诺以前也认为，银叶草能够在她身边存活，是因为她的精神力安抚效果足够强。
如今看来，银叶草感知的或许不是“安抚”，而是她精神力本身的纯净程度。
她体内的精神力，才是种子发芽、分株存活与花朵开放的关键。
这个结论让黎诺安静了很久。
温室里的设备运行正常，七株银叶草也在她身边散发着明亮的银光。画面很漂亮，背后代表的意义却足以让她警惕。
如果只是擅长种植，她掌握的是技术。
若银叶草必须依赖她的精神力才能存活，她本人就会变成比植物更珍贵的研究对象。
科学院、医疗机构和那些开出天价的财团，真正想要的便不再是一株草。
他们会想研究她。
精神力结构、基因序列、成长经历，甚至每一次精神力波动，都可能被放进实验报告。
黎诺关闭温室内的固定记录仪。
设备是苏氏提供的，数据只接入本地系统。苏漫漫值得信任，可项目组里还有许多技术人员。只要这项发现进入正式记录，知道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她没有把结果告诉苏漫漫，也没有回复齐教授近期询问的夜间叶片变化。
回到新房后，黎诺取出一直随身保管的纸质笔记本。
光脑数据会上传，纸张却不会自动留下痕迹。
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夜间叶片产生微弱银色荧光。】
【其他人靠近无变化，仅对我产生亮度增强反应。】
【初步推测：银叶草能够感应纯净精神力，我的精神力是其稳定生长的必要条件。】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又在下方补了一句。
【暂不公开。】
黎诺合上笔记本，将它放进床下带机械锁的储物箱。
那天夜里，她再次独自进入温室，准备补测母株花蕊的发光强度。
新光脑被她放在通道入口，摄像权限已经关闭。
她没有注意到，系统更新图标在屏幕角落亮起。
设备完成例行更新后自动重启，前置摄像头随自检程序短暂开启。镜头正对温室侧门，捕捉到她走近种植槽的一刻。
七株银叶草的荧光同时增强。
三秒之后，摄像头关闭。
测试画面随系统日志一起，被上传到了品牌方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