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站在门口，怀疑自己听错了。
“给我吃？”
“你要是不饿，也可以不吃。”
黎诺说完便转身收拾小桌。
苏漫漫立即迈进棚屋：“饿，我从上飞船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
助理想提醒她，外来人员不宜随便食用废土食材。可话到嘴边，她又想起黎诺的食材全都经过辐射检测，只能默默跟进来。
棚屋比直播画面里更加狭窄。
新增的厨具占据了大半空间，顶配光脑固定在灶台前，和四周陈旧墙壁格格不入。屋顶有几处明显修补痕迹，角落里整齐码放着过滤后的水和燃料。
小桌只有两把椅子。
黎诺把自己的椅子让给苏漫漫，又从墙边搬来一个矮凳。
“坐吧，防护服不用脱。屋里的空气过滤设备等级不高。”
苏漫漫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心里又有些难受。
所谓空气过滤设备，只是一台多次维修的旧机器。运行时发出轻微杂音，净化效果甚至比不上她家一间储物室的换气系统。
黎诺却早已习惯。
她打开小型保温箱，取出一碗中午熬好的野菌汤，再将刚做好的凉拌菜拨出半份。
汤在锅里重新加热，香味很快散开。
苏漫漫在直播间看过无数次。
真正闻到时，她才发现影像和声音能传递的东西终究有限。菌汤的鲜香混着凉拌菜的酸味，将棚屋里残留的金属气息盖住，让这间破旧屋子多了几分生活气。
黎诺把汤放到她面前。
“野菌都检测过，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凉拌菜有一点辣，你吃不了就别勉强。”
苏漫漫摘下防护面罩。
助理还站在门边，她朝对方摆了摆手：“你也去外面休息，不用守着我。”
“小姐……”
“有驻军在，不会有事。”
助理看了一眼黎诺，最终退到棚屋外。
黎诺把勺子递过来。
苏漫漫舀起一勺菌汤，吹了吹，送入口中。
汤很鲜。
几种野菌的味道融合得恰到好处，入口后带着一点植物特有的清甜。与主星顶级餐厅相比，它的食材称不上昂贵，处理方式也不复杂，却有一种让人停不下来的温和滋味。
可苏漫漫的眼泪落下来，并不是因为味道。
热汤咽下去的那一刻，一股柔和力量顺着精神海边缘缓慢铺开。
她的精神力焦虑症已经稳定很久，平时也能正常工作生活，但那种长达八年的紧绷感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像一根拉得太久的弦。
表面看起来平静，里面仍积着细碎躁意。睡眠不足或工作过量时，那些躁意便会重新浮现，让她头痛、心悸，无法集中精神。
现在，那根弦彻底松了。
残留在精神海深处的焦躁像被温水一寸寸洗过，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压迫感随之消失。
苏漫漫握着勺子，眼泪一滴接一滴落进碗边。
黎诺看了她一会儿，把桌上的纸巾推过去。
“太辣了？”
苏漫漫哭得更厉害了。
凉拌菜还没吃，哪来的辣。
她放下勺子，抽出纸巾擦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最后只能狼狈地低下头。
“不是辣。”
“那是汤有问题？”
黎诺拿起另一只勺子，想自己尝一口。
苏漫漫赶紧挡住碗。
“没问题，很好喝。你别动，让我再喝两口。”
她捧起碗，小口喝了几口汤。
那种安抚感变得更加清晰。每一口食物里都像带着极其纯净的能量，不强硬，也不刺激，只顺着精神力自然流动。
直播隔着星网传递，效果已经足够惊人。
直接食用黎诺做出的食物，竟然比直播强了数倍。
苏漫漫终于明白，为什么银叶草能在这里发芽。
古文献里的“极纯精神力环境”，或许不仅存在于黎诺周围。她在处理食材时，已经将那种力量融入了食物。
“黎诺。”
苏漫漫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食物对精神力患者意味着什么？”
黎诺坐在矮凳上，认真想了想。
“直播间里有人说过能缓解头痛，官方也做了检测。”
“远远不止缓解头痛。”
苏漫漫按住胸口，感受着精神海久违的安静。
“我的焦虑症已经持续八年。苏氏医疗集团用过最好的药，请过最权威的医生，也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可我刚才喝了几口汤，精神海里的残留躁动全消失了。这个效果，比我用过的A级精神舒缓剂更强。”
黎诺的视线落在汤碗上。
直播具有安抚作用，她早已知道。
食物的效果更好，却是第一次得到如此明确的反馈。
她伸手调出光脑记录页面。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其他不舒服？”
苏漫漫愣了一下。
她正在说足以改变精神力医疗领域的大事，黎诺第一反应却是确认她有没有不良反应。
“没有。”她配合地感受了一遍，“很舒服，头脑也很清醒。”
黎诺将情况记下来。
“那就好。你多吃点。”
“你不惊讶？”
“有一点。”
黎诺看向她，语气仍旧平稳。
“但我不太懂精神力的事。既然对你有帮助，先把饭吃完，别浪费。”
苏漫漫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眼泪还挂在脸上，这一笑显得有些狼狈。
“对，不能浪费。”
她夹起凉拌菜尝了一口。
清脆菜叶裹着酸辣调料，入口后很开胃。里面同样含着温和的安抚力，只是没有热汤那么明显。
苏漫漫一口接一口，很快将半盘菜吃完。
助理在门外听得心情复杂。
苏家大小姐从小食物标准极高，主星顶级餐厅的预约都送到她面前任她挑选。如今坐在一张摇晃的旧桌旁，吃着废土变异菜，竟连一片叶子都没剩。
最后一口汤喝完，苏漫漫没有立刻谈银叶草。
她先将碗筷整齐放好，再打开自己的临时终端。
“黎诺，我想帮你。”
黎诺没有因为这句话露出喜色。
“帮我什么？”
“种植设备、净化系统、专业检测，还有稳定的食材供应。你现在有钱，却买不到适合这里的设备，很多商业航线也进不来。苏家能解决这些问题。”
苏漫漫说得认真。
“我不是来施舍你的，也不会用送过的东西要求你回报。”
“这是合作。你的能力值得更好的平台和资源，苏家出钱、出技术、出渠道，你提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所有条件都可以谈。”
黎诺看着她，没有马上答应。
她不喜欢欠人情，也不会因为苏漫漫哭了一场，就把自己的东西交出去。
可对方说的是合作。
平等、清晰，利益可以写进协议的合作。
“什么样的合作？”
苏漫漫没有直接打开准备好的商业方案。
她伸出手，指向窗外隔离棚中那抹银绿色。
“比如……那株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