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眼泪落在光脑屏幕上,正好砸在林温岚的脸旁。
黎诺伸手去擦,指腹却带出一道湿痕。
她低下头,想等这阵失控过去。可压在胸口三个半月的东西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眼泪一滴接一滴落下来,很快沾湿了她的手背。
棚屋里很安静。
芽芽已经回了自己的住处,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盖倒扣在旧铁锅上。墙角的番茄幼苗在种植灯下舒展叶片,叶尖凝着一颗小小的水珠。
黎诺抱着光脑,靠在棚屋角落。
她没有发出声音。
被送上流放飞船那天,押送人员只给了她十分钟整理东西。纪家收回了她身上所有值钱物品,连一件厚外套都没留下。
她下飞船时身上只有福利院那张旧身份卡。
垃圾星的夜晚很冷,她缩在废弃金属板下,整夜不敢睡熟。第二天开始捡废料,第三天用捡来的零件换到半块营养膏。
那时候她一直告诉自己,先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救温姨。
后来她找到可以食用的变异植物,修好一口旧铁锅,也开启了直播。每次账户余额增加,她都会重新计算距离药剂还差多少。
五十亿不够,就继续赚。
药剂涨到六十亿,她也没有停。
被人骂流放犯,被限制直播,被胖六堵门,被血斧帮追到废土深处,她都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没用,委屈也不能换回药剂。
可当账户里的钱达到一百亿,新的问题又一个接一个出现。
账户冻结。
物流封锁。
温姨失踪。
纪家拿她最在乎的人做筹码。
黎诺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过去的十八个小时里,她每次看向光脑,都怕自己收到的是一句“没有找到”,或者一份无法挽回的通知。
现在视频摆在她面前。
温姨还活着,药也已经送到。
她不必再撑着了。
眼泪不断涌出来,沿着下巴落在衣领上。黎诺抬手捂住脸,肩膀压得很低,呼吸断断续续。
三个半月的害怕、愤怒和疲惫混在一起,让她的胸口疼得厉害。
她也曾想过,为什么偏偏是自己。
纪家要保住纪婉柔,就把她这个真正的女儿送去流放。星网上的人只看一份伪造的判决,便能认定她是杀人犯。
她拼命攒够药费,系统却把她的钱全部冻结。
就连温姨,也因为她被纪家带走。
她已经足够谨慎,仍旧护不住身边唯一的亲人。
这些念头过去只要冒出来,就会被她压回去。此刻却全都随着眼泪翻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棚屋里的种植灯自动调暗了一档。
黎诺放下挡在脸上的手。
光脑仍在循环播放那段视频。林温岚的脸有些苍白,眼神却是清醒的。军医靠近时,她还在艰难地询问对方身份。
这是温姨。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慢慢养回来。
黎诺把视频暂停,擦掉屏幕上的水迹。她起身时双腿有些发麻,只能扶住墙站了一会儿。
净水很珍贵,平时她洗脸只舍得用小半盆。
今天她多倒了一点。
冰冷的水扑在脸上,哭得发热的眼睛舒服了些。黎诺洗了两遍,直到镜子里的人看不出明显泪痕,才把剩下的水倒进过滤桶。
她重新坐到桌边,打开私信。
聊天框里的两句话还在。
人找到了,目前安全。
药剂已经用上。
黎诺看了很久,手指慢慢落上虚拟键盘。
她想问对方动用了多少人,想问温姨被送到哪里,也想问那支药剂究竟该怎么算。
可所有复杂的念头到了最后,只剩下一句最简单的话。
【谢谢你。欠你的,我会还。】
中央军部的私人病房里,陆司羽刚结束一次治疗。
医疗舱的舱盖缓缓升起,淡蓝色药雾散开。军医站在监测台旁,对比他近几日的精神力数据。
“您的精神力波动幅度比上周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七。照这个趋势,再观察一段时间,或许可以降低镇定剂用量。”
陆司羽拿过外套,没有回答。
治疗室外,副官正在汇报林温岚的转院情况。
“她已经进入军方附属医院,初步检查完成。稳定剂起效后,崩溃指数停止上升。医疗组预计六小时后进行第一阶段基因修复。”
“疗养院那边呢?”
“负责人已经控制。我们在内部系统里找到纪家发来的指令,要求中断林温岚的日常用药,但必须保证她短期内保持清醒。”
副官说到这里,脸色很难看。
纪家既不想让林温岚立刻死亡,又故意让她的病情恶化。目的显而易见,他们要让黎诺看到养母痛苦的样子,再逼她低头。
“证据交给军法处,按程序处理。”
“是。”
私人终端在这时亮起。
陆司羽看完黎诺的回复,罕见地沉默下来。
他在边境打过很多仗,也救过很多人。
每一次行动都有明确目标。守住航线,夺回被占据的行星,救出被困的舰队。战后报告里会记录伤亡、资源消耗和行动成果,一切都有衡量标准。
可此刻,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句“谢谢你”,便第一次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比打仗更有意义的事。
副官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新的吩咐,试探着问:“长官,还有其他安排吗?”
陆司羽收起终端。
“林温岚后续治疗转入最高等级病房,医疗团队不要更换。”
副官记下要求:“最高等级病房的费用无法走普通救助项目。”
“走我的私人账户。”
“明白。”
“S级药剂使用后,她至少需要三个月恢复期。营养修复、基因监测和护理费用一起结算,不必逐项申请。”
副官一边记录,一边暗自计算。
军方附属医院最高等级病房的费用十分惊人,加上长期护理和定制治疗,支出不会比那支S级药剂低多少。
陆司羽却连账单都没要求查看。
副官关掉记录页面,又问:“林女士醒来后,医院需要说明费用来源。是告诉她元帅府承担,还是以军方救助名义?”
陆司羽脚步微停。
“匿名。”
副官看向他。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是我做的。”
“包括黎诺?”
“包括她。”
陆司羽不需要黎诺因为这笔费用反复道谢,更不希望她把每一项治疗都换算成必须偿还的债。
只要林温岚平安,直播间里那双切菜时发颤的手便能重新稳定下来。
副官应下后,将要求发往医院。
六小时后,林温岚的身体指标达到用药标准。
透明药剂被缓慢注入静脉,医疗舱同步启动基因修复程序。濒临断裂的基因链在药物作用下逐渐稳定,持续升高的崩溃指数第一次出现明显回落。
治疗结束时,林温岚仍处于浅眠状态。
医护人员将她转入病房,调整好营养液与监测设备。又过了两个小时,她才缓缓睁开眼。
值班护士立即走到床边。
“林女士,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林温岚的目光慢慢聚焦。她看了看陌生的病房,又看向身旁的医护人员,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护士俯下身,听见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诺诺在哪里?她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