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司羽的视线落在“黎诺”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资料里的身份照片拍摄于三个月前。
女孩穿着灰色拘押服,头发简单束在身后,脸色因长期营养不良显得苍白。她看向镜头时很安静,神情与直播里几乎一样。
陆司羽脑海中,那双切菜的手有了主人。
他最初进入黎家小灶,只是为了缓解精神海暴动。
之后一次次停留,也只是因为那里的声音能让他短暂入睡。主播是谁,过去经历过什么,他从未主动追问。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她叫黎诺。
副官将调查结果继续往下翻。
“十九年前,纪夫人在边境医疗站生产。由于当时遭遇能源故障,婴儿身份芯片录入混乱。纪家带走了纪婉柔,黎诺则被普通居民温岚收养。”
“半年前,黎诺因养母需要基因治疗,主动前往中央星寻找亲生父母。帝国基因库比对结果显示,她与纪家夫妇存在直接血缘关系。”
陆司羽问:“纪家怎么处理的?”
“他们最初接黎诺回了纪家,但没有公开她的身份。三个月后,纪家对外宣称有人伪造基因报告冒充纪家千金,并向审判机构提交了诈骗指控。”
副官把一份异常记录放大。
“原始基因报告在开庭前被标记为样本污染。负责复核的两名工作人员,一人被调往边缘星,另一人在案件结束后收到纪氏集团名下房产。”
证据链并不复杂。
纪家甚至没有费心将所有痕迹抹干净。
因为被他们送上审判席的,只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连律师都请不起的普通女孩。
纪氏集团只需要打几声招呼,递上几份修改过的材料,便能将真正的亲生女儿变成冒充者。
“流放判决是谁签的?”
“主审官名叫陈柏,目前担任中央星第三区审判长。纪氏集团是他妻子名下基金会的主要捐助方。”
副官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
流放十年的重判,居然建立在几份漏洞百出的账目和被篡改的基因报告上。
陆司羽没有立刻说话。
医疗室内的精神力监测仪发出提示,刚刚降到安全值的曲线出现波动。
随行医师看了一眼数据,谨慎开口:“元帅,您的精神力阈值正在上升,建议暂时停止接触刺激信息。”
陆司羽按下监测仪的静音键。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情绪。
这不是精神力暴动。
是愤怒。
他见过战争留下的废墟,也亲手处理过借军需谋利的官员。那些人的罪行往往牵涉成千上万条性命,他从不因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黎诺的案件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甚至不知道匿名用户是谁。
可陆司羽想起她手上的冻疮,想起那片泛紫的淤青,也想起她在棚屋里为两枚禽蛋认真检测的样子,胸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金属。
她在纪家受过怎样的对待,档案没有记录。
流放舰抵达S7829后,纪家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生活物资。
那口铁锅,几件旧衣服,便是她能带走的全部东西。
到了垃圾星,她得自己在废墟里寻找食物,为一桶水计算星币,还要面对随时可能闯进棚屋的地痞。
纪家却将她用过的衣服和营养剂计入诈骗金额。
如今黎诺刚靠直播活下来,纪婉柔又迫不及待地给她扣上杀人犯的罪名。
“完整案卷在哪里?”陆司羽问。
“中央星审判系统内只剩下公开版本,原始材料被加密封存。以我的权限,需要七个工作日才能申请调取。”
陆司羽看了副官一眼。
副官立即改口:“使用元帅权限,可以直接调阅。”
“把黎诺被流放的全部案卷调出来。”
陆司羽的声音听不出怒意,医疗室里的温度却像是降了几度。
“包括证据修改记录、资金往来,还有纪家在审判前后接触过的所有人。”
“明白。”
副官正要离开,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纪婉柔发布的文章,先保存完整证据。”
副官脚步微顿。
“要通知星网删除吗?”
“按平台规则处理。”
陆司羽不准备只删一篇文章。
造谣的账号被封几天,解决不了黎诺身上的流放判决。只要那份错误档案还在,今天出现一个纪婉柔,明天便会有更多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
他要查清当年每一个环节。
谁修改了基因报告,谁收下纪家的钱,谁明知证据存在问题仍签下流放判决,都要付出代价。
副官领命离开。
医疗室的门关闭后,陆司羽独自坐了片刻,打开黎家小灶的直播回放。
画面从黎诺清洗萝卜开始。
她将发灰的外皮削掉,检测内部污染,再把萝卜切成均匀细丝。刀刃敲击砧板的声音稳定传来,让躁动的精神海渐渐平复。
陆司羽以前只觉得这些动作安静。
现在再看,却发现她做每一件事都带着在S7829生存下去的谨慎。
水不能浪费,能吃的外皮会尽量保留。找到六枚禽蛋,她只取走两枚没有生命反应的,连遮挡鸟窝的锈板都重新压好。
被人问起手上的伤,她只回了三个字。
不影响。
陆司羽将回放停在她低头处理伤口的画面。
放大后,廉价修复液在伤口边缘留下了一层发白的薄膜。那种修复液在中央星早已被淘汰,通常只能止血,无法促进组织恢复。
她的账户里明明有几十亿打赏,却连一支好些的药都买不到。
S7829封锁了物流,也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可她没有在直播里求助。
每天找到什么,便做什么。哪怕锅里只剩一碗清汤,也会把其中一半留给医疗站里的养母。
陆司羽点开自己的账号。
私信页面还保留着他们昨晚的对话。
【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修设备时碰到了。】
黎诺显然不愿意让观众知道胖六闯入棚屋的事。面对铺天盖地的辱骂,她同样没有向任何人诉苦。
这种平静让陆司羽更加压抑。
一个人只有经历过太多求助无门,才会习惯先靠自己解决所有问题。
直播回放继续播放。
水沸腾后,黎诺掀开锅盖,白色热气短暂遮住镜头。她用布垫着碗沿,将蒸好的蛋羹端出来,又认真告诉观众需要缩短时间。
仿佛纪家的陷害、十年的流放判决,以及S7829的恶劣环境,都没能让她迁怒任何一个陌生人。
精神力检测曲线重新回落。
陆司羽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这份安抚过于沉重。
几个小时后,副官带着完整卷宗返回。
“长官,原始档案已经拿到。技术组恢复了部分删除记录,纪家在案件审理期间,向七个相关账户转入大额资金。”
他将最关键的证据投放到墙面。
原始基因报告显示,黎诺与纪家夫妇的亲缘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所谓的样本污染,是审判前一天由工作人员手动添加。
纪家提交的诈骗账目同样存在问题。
多件奢侈品的购买时间早于黎诺抵达中央星,使用者影像记录中出现的也是纪婉柔。
更严重的是,黎诺的辩护申请曾被系统驳回三次,理由均是身份信用等级不足。
“这是她在审判中的陈述录像。”副官打开最后一份文件。
画面里,黎诺站在封闭的审判席上。
她提交养母保存的出生记录,请求重新进行基因检测。主审官没有允许她说完,便以扰乱审判秩序为由关闭了她的发言权限。
半小时后,流放判决通过。
陆司羽看完整段录像,伸手调出军法处专用通讯。
副官站直身体,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帝国元帅很少使用个人权限干预地方案件。一旦命令发出,整条证据链上的相关人员都会被重新调查。
通讯接通后,陆司羽将案件编号发送过去。
“以我的权限,申请重新审核案件编号x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