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诺握住还在发抖的右手，等指尖恢复知觉，才把抵在门后的金属箱挪开。
门锁已经被踹坏了。
她找来两根废弃螺钉，将变形的锁扣重新钉回门板，又用铁丝缠了三圈。这样的门挡不住真想闯进来的人，至少能在有人推门时发出动静。
灶台边，那口铁锅安静放着。
锅柄多了一道磕痕，焊缝没有裂开。黎诺用布擦了两遍，确认刚才那几个人没往里面扔东西，才重新盖上锅盖。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距离平时开播已经晚了四十多分钟。
新光脑里仍在不断弹出私信。设备重新上线后，平台自动向关注她的人发送提醒，直播间的预约人数一路上涨，已经超过两万。
黎诺先去水槽洗手。
右手指关节蹭破了两处，手背靠近虎口的位置泛着青紫。刚才退到墙边时，她撞上了凸起的铁钉，手腕也留下了一道红痕。
干净水冲过伤口，刺痛顺着指骨往上窜。
只皱了一下眉，用基础修复液简单处理，再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棚屋里还有两根今天换回来的变异萝卜。
萝卜外皮发灰，根须像细铁丝一样硬，检测后的内部污染值却很低。黎诺原本打算明天再做，现在锅里的野菜汤已经吃完，正好拿它们当今晚的直播食材。
她架好新光脑，打开收音测试。
独眼没有夸大，这台设备虽然是翻修货，运行速度和收音效果都比旧光脑好。镜头清晰度也高了不少，至少能看清砧板上的刀痕。
黎诺点下开播。
画面刚出现，右上角的人数便跳过一万。
一万八。
两万七。
三万五千。
新光脑连续震动，弹幕像失控般铺满屏幕。
【终于来了！】
【主播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断播以后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回事？】
【有没有受伤？刚才那个声音很像设备短路！】
【我从下午等到现在，饭都没吃！】
【楼上的别碰瓷，你本来也不吃。】
【主播能看见吗？看见了回句话！】
苏漫漫的彩色弹幕接连飘过。
【漫漫有钱：设备是不是坏了？你有没有被烫到？】
【漫漫有钱：新设备从哪里来的，能稳定使用吗？】
匿名用户的名字也出现在在线列表最上方。
黎诺放大弹幕看了一会儿。
这么多人等她，是她没有想到的。
以前她在棚户区消失几天，也不会有人询问。拾荒者每天都可能死在废土上，住处空了，周围的人只会等着进去捡剩下的东西。
如今隔着遥远星域，却有三万多人因为一场突然中断的直播守到现在。
黎诺不习惯解释太多。
她打开输入框，慢慢打下一行字。
【设备坏了，现在换了。】
消息出现在画面中央，弹幕停了短短片刻，随即刷得更快。
【人没事就好！】
【旧光脑都冒烟了，你就用七个字交代完了？】
【主播多说一点啊，新设备安全吗？】
【别问了，她肯定又要做饭。】
【确认设备坏了，不是人坏了，我今晚能睡了。】
黎诺看见最后一句，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停。
她没有继续打字，把两根变异萝卜放到镜头下，拿起检测仪。
探头先扫过表皮。
黄色提示灯亮起。
她削掉发硬的外层，又将刀尖扎进萝卜内部，取下一小块放进检测槽。绿灯亮起后，直播间里紧绷的气氛才彻底松开。
【熟悉的流程，舒服了。】
【新来的不要催，她每次都会检测三遍。】
【刚才精神力波动值七十，现在六十五。】
【还没切菜就降了？你这是看见主播安心了吧。】
黎诺洗净萝卜，把第一根横放在砧板上。
新设备的收音比旧光脑更清楚。
刀刃落下，萝卜被切成薄片，清脆声响贴着每个人的耳边传开。
笃，笃笃。
弹幕速度逐渐放慢。
黎诺把薄片码好，再切成细丝。她的动作不急，刀背每次抬起的高度几乎相同，粗细均匀的萝卜丝沿着刀面滑下，很快堆成一小团。
那种熟悉的安宁感再次透过屏幕扩散。
有人关掉弹幕，有人戴上精神力检测环，还有人把光脑放在枕边，安静听着刀刃接触砧板的声音。
陆司羽靠在医疗舱内，精神力曲线正缓慢回落。
直播恢复后，意识深处持续大半天的钝痛一点点淡去。副官把医疗记录投放到侧屏，正要汇报数据，便发现陆司羽的视线始终落在主播的手上。
新光脑画质更好。
以前藏在模糊像素里的细节，此刻清楚呈现在屏幕里。
黎诺的右手指关节破了两处，伤口刚涂过廉价修复液，边缘还有淡红痕迹。虎口附近的淤青已经泛紫，手腕上的擦伤被袖口遮住大半，切菜时偶尔会露出来。
那不是设备短路造成的伤。
烫伤会发红起泡，零件划伤也不会在虎口留下那种形状的淤青。
更像是握刀，或者与人拉扯时撞出来的。
陆司羽的目光沉了下来。
“放大画面。”
副官立即调取直播高清源，将手部区域单独放大。
屏幕里，黎诺正把切好的萝卜丝拨进碗里。右手握刀，左手扶着食材，动作依旧稳，只有转换角度时，食指关节会不自然地避开刀柄。
副官也看出了问题。
“刚添的新伤。直播断开前，她手上还没有这些痕迹。”
陆司羽问：“她更换设备用了多久？”
“从失联到重新上线，大约七个小时。平台定位只能确认她在S7829号星，精确区域还在核实。”
“查。”
副官略有迟疑：“查设备来源？”
陆司羽看了他一眼。
“最近三小时内，她所在区域的全部监控记录。”
副官立即明白过来。
主播更换完设备后才受伤，冲突很可能发生在返回住处的路上，或者就在棚屋附近。
S7829公开监控数量极少，棚户区更是管理混乱。不过黑市商铺为了防止货物被抢，通常会私自安装摄像头。那些设备不接入公共系统，想拿到记录，需要绕过几层非法线路。
副官联系技术组，开始缩小范围。
直播间里，黎诺已经切完两根萝卜。
她把萝卜丝放进水中焯软，捞出后加上一点盐。棚屋里没有油，她便用刚才煮萝卜的水调了一碗清汤，再将萝卜丝分成两份。
一份凉拌，一份煮汤。
观众看着那两碗寡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食物，又想起她说“设备坏了”的平静语气，一时间没人再催她多播。
【主播今天是不是遇到事了？】
【她手上有伤。】
【我也看见了，关节破了。】
【会不会是修光脑的时候弄的？】
【主播，疼不疼？】
黎诺把最后一根萝卜丝夹进碗里，看到弹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她忘记新光脑的画面比以前清楚。
【不影响。】
她打完三个字，端起清汤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萝卜却带着一点自然的甜。她把剩下的凉拌萝卜丝装进保鲜盒，准备留给温姨。
直播结束时，在线人数仍维持在三万以上。
陆司羽没有退出页面。
熄灭的屏幕上映着他的侧脸，神情冷得让副官不敢多话。
技术组的消息在这时传了回来。
“元帅，找到一段棚户区黑市的私人监控。”
副官打开画面。
低角度摄像头正对着一间破旧棚屋，六个男人踹门进去，片刻后，黎诺从巷口赶回。
接下来的画面被铁皮墙挡住，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争执声。
几分钟后，胖六一行人脸色难看地走出棚屋。其中一人手里拿着铁棍，另一个不停揉着差点被刀锋划到的手腕。
陆司羽从头看到尾。
“给我接S7829驻军管理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