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漫一把抽过那份资料，翻开第一页。
S7829号星。
废弃资源星，重度污染，限制通航，常住人口均为流放人员。
公开资料上写着，帝国每月会向该星投放一次基础生存物资，其中包括压缩营养块、净水剂、低级修复液和简单医疗用品。
苏漫漫看到这里，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每个月有补给，她怎么会连盐都没有？”
“公开记录和实际运输记录对不上。”助理调出另一份表格，“名义上是每一次，但那条航线没有商业价值，运输损耗也高，承接公司更换过很多次。”
苏漫漫往下看。
最近一年，补给船只抵达过五次。
间隔最长的一次，足足一百零七天。
送去的压缩营养块还是临近保质期的低配批次，包装破损率达到百分之十九。净水剂数量只有标准配额的一半，医疗物资更少。
最近一次补给在两个多月前。
照这个频率，下一艘船什么时候来，没人说得准。
苏漫漫抬头问：“他们就不管？”
助理压低声音：“报告里写的是航线受宇宙风暴影响，已发放等价物资。至于东西到底有没有落到流放者手里，很难查。”
“等价物资在哪？”
“可能进了当地几个物资商手里，然后被加价出售。”
苏漫漫翻到物资价格那一页。
中央星售价两星币的压缩营养块，在S7829能卖到二十星币。干净水和净水剂更贵，普通人用一天的分量，足以换走拾荒者半个月的收入。
黎诺直播里那只盐罐已经空了。
她洗菜时，每次只倒很少的水，第一遍用干净水，第二遍便换成过滤后的循环水。连削下来的食材外皮，都要先检查有没有能留下的部分。
苏漫漫以前只觉得她节省。
现在再看，哪是节省，分明是每一口食物都来得艰难。
“这是流放，不是判死刑吧？”
她把资料拍在桌上，震得水杯晃了一下。
助理没敢接话。
苏漫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越想越气：“准备一批物资。营养液要最好的，净水剂、调味料、便携灶具都装上。还有食材检测器，她那个检测仪旧得数字都快看不清了。”
助理赶紧记录。
“再放两台新光脑，一套直播设备，能源电池多带些。医疗用品也准备一份，基础修复液按最高标准来。”
“送到哪里？”
“S7829啊。”
助理提醒道：“小姐，那是限制通航星。”
“我们家有自己的物流线。”苏漫漫已经打开集团内部系统，“医疗物资能走特殊运输渠道，先按紧急救助申请。钱从我的私人账户出，不走集团项目。”
她说完便开始填写订单。
收货地址输入S7829号星后，系统弹出黄色提示，要求补充危险星域运输编码。
助理找到集团的内部编码填进去。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又跳出新的窗口。
【该星域属于安全管制区域，请上传帝国安全部特别物流许可证。】
苏漫漫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看错。
“我们没有许可证？”
“集团有医疗运输许可，但范围只包括正常行政星和前线救助区。”助理解释，“流放星不在其中。想把私人货物送进去，需要单独申请。”
“那就申请。”
助理进入申请页面。
申请人、运输目的、物资清单、收货对象、对象身份和服刑编号，每一项都必须填写。最下方还注明，审核周期为三十至九十个工作日。
黎诺的真实姓名和身份，他们一个都不知道。
“匿名捐赠不行吗？”苏漫漫问。
“安全管制区域不接受匿名货物。所有物品都要对应具体接收人，还要经过两次检查。”
“以医疗集团的名义送给当地医疗站。”
“可以尝试，但这种大批量物资仍需要许可。医疗站是否愿意签收，也得提前确认。”
苏漫漫盯着屏幕，第一次觉得自家铺满几十颗星球的物流网如此没用。
她可以买下一艘运输舰。
可以买空中央星最大的食材商场。
只要黎诺开口，她甚至能把一间顶级厨房原样搬过去。
偏偏目的地是S7829。
那颗星被一道不见的墙围住，钱砸上去，连声音都传不进去。
“找人走中转呢？”苏漫漫仍不死心，“先把东西送到最近的星球，再雇私人飞船过去。”
助理将星图放大。
距离S7829最近的有人居住星球，也要经过两次空间跃迁。更麻烦的是，最后一段航线处于管制范围，民用飞船靠近便会收到警告。
“黑市可能有路子，但风险太高。”助理道，“医疗物资和食物送进去之前要经过谁的手，我们控制不了。主播也未必能收到。”
苏漫漫气得把申请页面关了。
屏幕退回直播平台，正好弹出“黎家小灶”的开播提醒。
她立刻点进去。
直播画面依旧模糊。
黎诺刚从废土回来，防护外套还没脱，袖口沾着一层红灰。她把今天找到的两段菌根放到检测仪下，等绿灯亮起，才拿去水槽清洗。
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超过三万。
论坛事件过后，很多人每天准时等她开播。有人记录精神力数据，有人研究她找到的变异食材，也有人单纯喜欢听她处理食材的声音。
苏漫漫看见那两段细得可怜的菌根，心口发堵。
【漫漫有钱：主播，你还需要什么食材吗？我可以——】
弹幕刚发出去，便被后面的消息顶走。
【主播今天做什么？】
【匿名大佬来了没有？】
【我准备好检测仪了，开播前波动值六十九。】
【求主播多切一会儿，我昨晚第一次睡够六小时。】
苏漫漫又发了一遍。
【漫漫有钱：你需要光脑、净水剂或者营养液吗？我能想办法——】
一条全平台礼物公告从屏幕上方飘过，弹幕跟着加速，她的话再次消失。
黎诺缩小了评论区，显然没看见。
她今天除了菌根，还找到一小把叶片发紫的野菜。检测结果安全，只是纤维很粗，需要先用刀背拍松。
旧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轻响。
苏漫漫的精神力慢慢安静下来，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主播能安抚数万人的精神海，自己却连一顿像样的食物都凑不齐。观众送出再多礼物，也变不成她锅里的一勺盐。
助理仍在旁边联系集团物流部门，试图寻找不需要特别许可的运输方式。
苏漫漫干脆打开私信。
她和黎诺还不是好友，陌生消息可能被平台过滤。她写了一大段，又觉得太像调查身份，只好删掉重写。
直播画面里，黎诺架好锅，将切碎的菌根放进去。
她准备盖上锅盖时，旧光脑的画面突然抖了一下。
黎诺看向支架。
屏幕边缘闪过一片杂乱雪花，很快又恢复正常。弹幕都以为是网络波动，没人放在心上。
只有黎诺伸手摸了摸光脑外壳。
温度比昨天更高。
她把固定设备的铁丝松开一些，让背后的散热口露出来，又继续处理野菜。
锅里的水开始沸腾。
在线人数不断上涨，旧光脑运行的声音也越来越响，像有一块零件在外壳里高速摩擦。
黎诺刚把野菜放进锅，设备内部便传出尖锐的滋啦声。
屏幕连续闪了几下。
下一刻，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