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二月初六那晚,真正来取旧印的人,是韦郎君。”
阮直的话落下,厅里一下静了。
荀照野看向父亲。
韦知节脸色发白,手指却慢慢收紧,像是终于知道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
“是我给他的。”他说。
谢停云的目光落过去,声音客气得听不出情绪:“父亲为何要把旧戒给账房管事?”
“因为那枚戒指里有东西。”
荀照野一怔。
韦知节看向桌上的两截青玉。
“那枚戒指不是我后来戴的这一枚。它是我嫁进荀家前用过的旧戒,三年前便不见了。二月初五,我在南庄旧账箱里找到了它。”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母亲?”荀照野问。
“因为我在戒指内侧看见了一道凹槽。”
谢停云伸手将戒指拿起。
“这道凹槽不是自然形成的。”
“我知道。”韦知节道,“那里面原本藏过东西。”
荀照野盯着他:“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便把它交给了账房管事?”
“我是在试他。”
韦知节的声音低了些。
“南庄近来有几笔账对不上,我查到有人曾借荀氏旧印调过货。可账房里没有留下完整记录,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痕迹。”
“我怀疑账房管事知道些什么。”
“所以你把戒指给他?”谢停云问。
“我告诉他,若有人问起这枚戒指,便说从未见过。”
荀照野抬眼:“你想钓出拿戒指的人?”
“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母亲?”
韦知节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不确定账房里到底有几个人牵涉其中。”
“也因为你觉得自己能处理。”
“是。”
荀照野胸口一闷。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她看向父亲:“你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不知道。”
荀照野将那两截断戒推到他面前。
“你若知道,就不会一个人拿着旧戒去试探别人,也不会让账房管事替你守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若那个人真的动手,连我们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找你。”
韦知节眼底浮出一点歉意。
“照野,我只是想先把事情查清。”
“你又不是谢停云。”
她话一出口,谢停云便偏过脸看她。
荀照野顿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你不能总学他。”
谢停云神情淡淡:“我没有教父亲。”
“你们两个都喜欢先斩后奏。”
“我已经在改。”
“你今天才承认。”
“总比一直不承认好。”
韦知节看着两人,原本紧绷的脸色竟缓和了些。
“六殿下说得对。”
谢停云看向他:“父亲不必替我说话。”
“我不是替你说话。”
韦知节轻声道:“我是觉得,你们两个确实很像。”
荀照野:“……”
谢停云垂下眼,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荀照野立刻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笑了。”
“我只是觉得父亲说得很有道理。”
“你倒是会顺杆爬。”
谢停云不再接话,只将那枚断戒放在灯下。
“父亲把戒指交给账房管事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离开南庄时,他还没有把戒指还给我。”
“你让他保管?”
“我让他先藏好。”
“然后呢?”
“第二日他送来的归还单里,没有提到戒指。”
“所以你以为它还在他手里?”
“我以为他会等我回去。”
荀照野看向阮直:“账房管事什么时候说戒指被拿走的?”
“他说二月初六夜里,有人到后门找他。”
“他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看清脸。”
“可他又说那人拿走了戒指。”
阮直点头:“他说那人拿出了一枚黑木牌,表示自己奉命行事。”
荀照野看向桌上的临摹图。
那块木牌上,有一个极浅的“郦”字。
谢停云的神色冷了下来。
“他为什么不在证词里提到木牌?”
“他说那人威胁他,若敢多说,便让他全家从雍京消失。”
“现在为什么又说?”
“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不成了。”
荀照野皱眉:“他人在哪里?”
“南庄。”
“带回来。”
阮直看了一眼谢停云。
“现在?”
“现在。”荀照野道,“三日后便要继续受审,不能只听他一份证词。”
谢停云忽然开口:“先不要带回来。”
荀照野转头:“为什么?”
“南庄有人知道他开口了。若现在把他带走,反而会让对方察觉我们已经拿到证词。”
“那怎么办?”
“让他继续留在南庄。”
“你想拿他做饵?”
“他已经是饵了。”
谢停云语气平静。
“区别只在于,这次由我们看着。”
荀照野看着他:“你准备怎么安排?”
“在南庄附近布人。”
“你刚才还答应不替我安排。”
“我安排的是南庄,不是你。”
“你觉得我会信?”
“你可以不信。”
他说得坦然。
“但我还是会做。”
荀照野被他气得笑了一下。
“谢停云,你现在承认得越来越快了。”
“因为你已经知道。”
“知道什么?”
“我若想做什么,通常不会因为你问一句便放弃。”
“那我问还有什么用?”
“至少我会告诉你。”
这句话让荀照野的神情慢慢收了起来。
他确实在变。
以前他会直接把她的路封住,再装作那扇门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今他仍旧会安排,却开始承认那些安排是自己做的。
这并不等于他已经完全学会信任。
但至少他不再让她猜。
“我同意布人。”荀照野道,“但不能动账房管事,也不能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怀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