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则将那封信举在手里,像是终于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
“这是荀娘子亲笔所写。”
荀照野看着信封,认出了那道浅红色的印。
她确实写过这封信。
可她没想到,它会在含章殿里被打开。
谢停云站在她身后,没有问她“是不是你的”,只淡淡道:“三哥先念。”
谢令则笑了笑,展开信纸。
“殿下亲启:
荀氏近来账目混乱,照野病中无力理事。若三殿下愿意替我寻访南地医者,待我病势稍稳,荀氏南庄三年收益,可作为谢礼。”
殿内响起一阵低语。
谢令则没有停。
“另,六殿下性情谨慎,不肯轻易收我馈赠。此事还请三殿下代为保密,免得他误会。”
读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谢停云。
“信中所言,已经很清楚了。”
荀照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起这封信的来处。
那是她第一次咳血之后,许观复说南边或许有一位擅长肺脉旧损的医者。她手里没有门路,正好谢令则曾说过,皇家医馆有旧医案可以调阅。
她那时候没有告诉谢停云。
不是为了见谢令则,更不是为了拿荀氏去换别的婚事。
她只是怕谢停云听见“需要皇家医馆”几个字,又把它当成她在向他索取什么。
更怕他说,自己不需要她的施舍。
那封信她只写了一页,确实送了出去。
可谢令则手里的这一页,少了最后两行。
她记得最后写的是:
“若三殿下另有条件,请先说明。婚姻不在谢礼之内,荀氏也不会以此作价。”
那两行不见了。
“这封信有第二页。”荀照野开口。
谢令则道:“我收到的只有这一页。”
“你收到的,当然只有这一页。”
荀照野看着他。
“因为你撕掉了后面。”
谢令则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荀娘子这是要反悔?”
“我反悔什么?”
“反悔曾经答应过的谢礼。”
“我写的是三年收益,不是荀氏正君印,更不是我自己。”
荀照野转向女帝。
“陛下,信中所说的医者和谢礼,都有账目可查。三殿下若真替我寻过医者,便请把人名和往来文书一并呈上。若没有,便不能只凭一页信,认定我曾答应过任何婚事或财产转交。”
谢令则的笑意淡了。
“荀娘子当时病重,亲口说过,只要能寻到治病之法,什么都愿意答应。”
“我说过?”
“自然。”
“何时何地?”
谢令则没有回答。
荀照野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证人。
这句话是邵绮年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猜的,她暂时分不清。
但他确实在拿她最狼狈的时候说过的话,替她添上从未说过的条件。
“荀娘子。”宗正寺官员沉声道,“你既承认信是亲笔所写,便不能只凭口舌否认后续承诺。”
“我没否认信。”
荀照野道:“我否认的是你们替信加上的意思。”
她站得有些久,胸口闷得越来越重。喉咙里泛起一阵痒,她抬手压住唇,硬生生将咳意压了回去。
谢停云立刻向前一步。
荀照野侧身避开。
“我还能站。”
“我知道。”
“那你退后。”
谢停云没有动。
他站在她斜后方,恰好替她挡住从殿门方向灌进来的风。看起来像只是站得随意,实际上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的影子里。
谢令则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忽然道:“六弟,荀娘子今日替你说了这么多,你便没有一句解释?”
谢停云抬眼。
“解释什么?”
“解释她为何从未将这封信告诉你。”
这句话落下来,荀照野的指尖微微发凉。
谢停云没有看她。
他的声音依然稳。
“她是否告诉我,是我与她之间的事。”
“可如今牵涉荀氏与皇子名声,便不只是你们之间的事。”
谢令则说:“她若真心信你,何必背着你向我求助?”
谢停云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三哥说得对。”
荀照野转头。
谢停云的神色没有变化。
“她不该背着我写这封信。”
谢令则像是没有料到他会承认,顿了一下。
谢停云继续道:“但她写信求医,不等于她答应嫁给三哥。三哥若要证明后者,请把那两行字拿出来。”
“你这是强词夺理。”
“是吗?”
谢停云接过内侍递来的信纸,指尖在纸面上一点。
“这里原本还有字。”
信纸右下角有一道撕裂的边缘,虽然被人重新裁过,但纸纤维仍然向外翻着。
谢停云看向荀见素:“荀少卿,可否验纸?”
荀见素接过信,翻看片刻:“裁痕确实新于书写痕迹。”
谢令则眉心一跳。
荀照野也愣住了。
谢停云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昨夜明明只说过,他在南庄找到了她留下的那张纸,没说见过这封信。
谢令则冷声道:“裁掉一角,也不能证明被裁掉的是关于婚姻的内容。”
“当然不能。”
谢停云道。
“所以我请三哥把信封也拿出来。”
“信封已经呈给母皇。”
“那便请母皇看一看,信封上是否有第二次封缄的痕迹。”
女帝接过信封。
封口处确实有两道不同颜色的蜡痕。第一道已经被刮掉,只剩下浅浅一圈;第二道覆盖在上面,印泥颜色更鲜。
谢元徽抬眼:“这封信被拆过。”
谢令则道:“也许送信途中封口损坏,重新封过。”
“那为什么要裁掉信纸?”
荀照野问。
谢令则没有回答。
邵绮年忽然道:“信中内容或许只是荀娘子不愿让六殿下看见的私事,三殿下未必有意篡改。”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替谢令则解释。
荀照野转头看她。
“邵姑娘怎么知道是私事?”
邵绮年一顿。
“我只是猜测。”
“你猜得很准。”
“荀娘子何必处处针对我?”
“我没有针对你。”
荀照野看着她,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我只是觉得奇怪。你方才替六殿下作证时,说自己只记得大意。如今连一封信被谁裁过,都能替三殿下猜出缘由。”
邵绮年的脸色有些白。
谢令则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快,却没有逃过荀照野的视线。
他在怪她多嘴。
邵绮年也看见了。
她抿紧唇,退回原处,没有再替他说话。
谢停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朝女帝道:“母皇,若要查这封信,儿臣还有一份东西。”
女帝看向他:“呈上来。”
谢停云没有立刻取出。
他先转身,看了荀照野一眼。
荀照野从他眼里看见了一点极淡的迟疑。
不是怕她不知道。
是怕这件东西拿出来以后,她会更难堪。
她轻轻点了下头。
“拿。”
谢停云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荀见素。
荀见素展开后,神色顿时变了。
“这是三殿下府中账房的回执。”
“念。”
女帝道。
荀见素沉声道:“承平二十三年二月十一日,三皇子府支付南地医者周行舟路资五百贯,附言为‘荀氏大娘子之事,暂不告知六皇子’。”
荀照野一怔。
二月十一日。
正是她写信后的第三日。
谢令则确实替她找过医者。
可他没有告诉她。
她转头看向谢令则。
“你找到了医者,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谢令则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位医者尚未入京,路上病故,消息自然断了。”
“你可以派人告诉我。”
“当时你已经——”
他停下。
“已经什么?”
荀照野追问。
谢令则没有继续说。
谢停云在她身后淡淡道:“已经选择了我?”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
荀照野却感觉到,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轻。
谢令则道:“六弟何必自作多情?荀娘子选择的是治病。”
“那三哥为何在账目上写,不要让我知道?”
“因为这是荀娘子私下托付我的事。”
“她托付你寻医,不等于托付你替她保守秘密。”
谢停云往前一步,声音仍然平稳。
“你把她写给你的信裁掉,留下对你有利的部分,再借她的病逼她承认一桩不存在的婚约。三哥,你究竟是在替她寻医,还是在等她病得走投无路?”
谢令则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六弟,慎言。”
“我已经很慎言了。”
谢停云道。
“否则我会问得更直接。”
女帝看向谢令则:“那名医者的事情,可有后续记录?”
谢令则跪下:“没有。”
“为什么?”
“医者途中病故,便没有了后续。”
“你府中账房为何记下此事?”
“因银钱已经支出。”
荀照野忽然道:“银钱支出后,是否退回?”
谢令则沉默。
荀见素翻看回执:“账上没有退回记录。”
“那五百贯去了哪里?”
荀照野问。
谢令则抬头看她,目光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不悦。
“荀娘子若不信,尽管查。”
“我当然要查。”
荀照野说:“那是我写信求来的医者,也是你拿来证明我欠你人情的凭据。”
她胸口疼得厉害,耳边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谢停云忽然伸手托住她的后背。
这一次她没有躲。
他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背脊上,温度很低,却很稳。
“先坐下。”他说。
“我还没说完。”
“你可以坐着说。”
“不行,坐着我看不见他们的表情。”
谢停云垂眼看她:“你现在还能看清?”
“能。”
“那你看我。”
荀照野愣了一下。
谢停云低声道:“我就在这里。”
她望着他。
他眼底的焦急已经藏不住了,偏偏还要在满殿人面前维持那副端正清冷的样子。
荀照野忽然有些想笑,胸口却更疼了。
她在他的搀扶下坐回席位。
谢停云没有收回手,直到她坐稳,才将手放开。
女帝看着两人,沉声道:“荀照野,此信既涉及你与三皇子的往来,朕会命大理寺核查。你今日不必再站。”
“谢陛下。”
“谢停云。”
“儿臣在。”
“你是否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今日之前,知道她曾写过,不知道三哥只拿到一页。”
女帝看向荀照野:“你可曾将此事告知六皇子?”
“没有。”
荀照野如实回答。
谢停云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他情绪很重时才会有的动作。
女帝没有再追问,只命人将信封、账目和医者回执一并收押。
“今日先审至此。顾清商旧案,七日后再审。荀氏正君印一案,待三皇子府账册核查完毕后再议。”
郦成蹊终于松了口气。
谢停云却没有动。
荀照野知道,他在等女帝最后一句。
果然,谢元徽又道:“荀照野与六皇子的复婚,暂缓。”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
“母皇——”
谢停云刚开口,荀照野便握住了他的袖口。
她没有让他继续。
谢元徽看见她的动作,神情微微一顿。
荀照野抬头:“复婚可以暂缓,但我们的夫妻名分不能由任何人替我们废掉。”
“朕没有说要废掉。”
“那便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殿内。
“等案子查清,再请陛下下旨,恢复我们的婚籍。”
谢元徽看了她片刻,点头。
“准。”
含章殿的门重新打开,冷风卷进来。
谢停云扶荀照野走出殿门。
他一路没有说话。
荀照野也没有急着解释。
走下玉阶时,她忽然听见他说:“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指什么?”
“写信给三哥。”
“因为你会不高兴。”
“我现在也不高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谢停云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他没有看她,只望着宫门外阴沉的天色。
“你愿意向三哥借医者,却不愿意让我知道。你怕我觉得你在利用我,所以宁愿去求一个你并不信任的人。”
“我没有求他。”
“信里写得很客气。”
“那是因为我不想欠人情。”
“你欠我的还少吗?”
荀照野抬眼。
谢停云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眉眼仍旧清冷,可声音已经不像殿上那样平稳。
“你可以让我替你找医者,可以让我替你受人情,可以让我陪你把一条路走到尽头。”
“可你什么都不说。”
“我以为你不愿意。”
“你以为?”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总替我以为。”
荀照野胸口一疼。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那封被裁掉一角的信,递给她。
“拿回去。”
“你不要?”
“我不要。”
“你不是想知道后面写了什么?”
“我知道。”
“你从哪里知道的?”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暗得像压着一场雨。
“荀照野,你写在后面的话,我已经猜到了。”
“你说婚姻不在谢礼之内,说不会把我当成筹码。”
“可你没有写一句,你想让我陪你。”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谢停云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面前。
“你替我安排好了退路,把我往后的衣食、体面和去处都想得明明白白,甚至连我以后要嫁给谁,都替我想过。”
“你唯独没有写——”
他停住,像那句话太难出口。
最后,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只想过一日,让我陪你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