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没有按下去。
她将沾了朱砂的指尖悬在纸上,抬头看向主审官。
“我不按。”
堂上立刻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主审官的脸色沉了下来:“荀大娘子,你可知道拒绝按印意味着什么?”
“知道。”荀照野把手收回来,“意味着我不承认自己是苦主,也不承认这份文书代表我的意愿。”
“你若不按,便无法证明六皇子是否擅自处置荀氏产业。”
“证明一件事,难道只靠我按不按印?”
她看向桌上的文书,语气平静。
“这上面写着六殿下侵夺产业,那就把产业损失、交接账目、调令和见证人一一拿出来。你们若什么都有,少我这一枚印也不影响审理。若什么都没有,便不该拿一张替我写好的苦主文书逼我认罪。”
主审官道:“你是在质疑大理寺的审理?”
“我是在质疑一份没有经过本人确认的文书。”
“你与六殿下有婚契关系,自然会替他说话。”
“婚契不是我的舌头。”
荀照野站得久了,胸口又开始发闷。她没有立刻扶桌,只把呼吸放慢,等那阵不适过去。
谢停云隔着几步看着她,指节在锁链下绷得发白。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让她坐下,让她别再争,让她把剩下的事交给他。
可这一次,她不打算听。
她已经被他替自己安排过太多次了。
“荀大娘子若真没有授权,何必写下那封信?”谢令则开口,声音仍旧温和,“信中清清楚楚写着,若你不能活到婚期,六弟可以自行请旨解除婚契,并由荀氏保障他的生活。这足以证明你早已将身后事交代给他。”
“我交代身后事,和我现在授权他处置产业,是一回事吗?”
“你既然将名下产业列得这样详细,难道不是为了让他接手?”
“是为了让他活得好。”
荀照野看向谢令则。
“不是为了让他替我背罪。”
谢令则没有接话。
邵绮年站在他身后,轻声道:“荀大娘子,六殿下若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又怎么会拿着那些安排?你写信时,总不会连自己写了什么都不记得。”
荀照野转过身。
“我记得。”
“那你为何否认?”
“我否认的是你们把‘将来’改成了‘现在’。”
她拿起信纸,点了点上面的字。
“我写的是‘若我不能活到婚期’,不是‘从今日起由他接管’。我写的是‘他可以自行请旨解除婚契’,不是‘他可以动用我的产业’。你们把一个还没有发生的条件,改成六殿下已经实施的权力,再拿它来证明他有罪。”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淡了。
“可你确实认为自己可能活不到婚期。”
“是。”
荀照野承认得干脆。
堂上安静下来。
她望着手里的信,声音低了些,却没有退缩。
“我身体不好,医者也没有保证我一定能活得久。我不想让他有朝一日忽然失去妻主,还要被荀氏族人推来搡去。所以我提前安排,是因为我爱他。”
谢停云的呼吸停了一瞬。
荀照野没有看他。
“但我爱他,不代表我愿意把他交给任何人审问,也不代表我写过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别人挑出来,拼成一份对他不利的罪证。”
主审官皱眉:“你说这封信被人篡改了?”
“我说它被人截断了。”
荀照野将信纸翻过来。
“这只是前两页。后面的内容写明,荀氏任何人不得以我的病情为由,要求六殿下承担不属于他的责任。你们只拿前两页出来,是因为后面那一页会让你们很难办。”
谢令则道:“那一页如今在六弟手中,是否也可能是后来补写的?”
“可以查纸张、墨色、印泥,也可以问我身边的人。只要你们愿意查。”
“若查不出呢?”
“那便继续查。总不能因为查不出,就先把罪按在他头上。”
谢令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你为了护住他,连荀氏的名声都不顾了。”
荀照野笑了一下。
“我的名声什么时候好过?”
这句话落下,堂下有人忍不住低头。
她原身的坏名声并非凭空得来。喝酒、赌马、斗殴、出入乐坊,她确实做过。旁人如今看她,大概只觉得她忽然懂事,是因为病得快死了。
荀照野并不在意。
她只在意谢停云能不能从这堂上走出去。
主审官命人将她方才写下的说明收走,又问:“既然你不认苦主身份,可否承认六殿下曾接触荀氏东库印?”
“我不能替他承认。”
“你是荀氏主支继承人。”
“所以我更不能在不确定的时候乱说。”
她转向谢停云:“你自己说。”
谢停云抬起眼。
从她进堂到现在,他一直没有替自己辩解太多。只有在她要按印时说了那一句“别按”,之后便任由她将所有疑点一件件挑出来。
此刻被她点名,他才开口:“我接触过那方印。”
堂上又是一阵低语。
荀照野看着他:“什么时候?”
“东库印送到我手里的那一日。”
“谁送的?”
“孟冬。”
“他从哪里拿到的?”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次,荀照野清楚看见他眼底那点短促的迟疑。
他在权衡。
不是要不要说,而是说到什么程度。
她几乎要气笑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挑能不能把她隔在最危险的地方之外。
“谢停云。”她压低声音,“你最好别再替我决定我该知道多少。”
谢停云看着她,神色端正。
“那方印不是我让人取来的。”
“可它在你手里。”
“我拿到之后便封存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印面有问题。”
荀照野一怔。
谢停云垂眼看着锁链。
“正君印外圈有双纹。东库对账印只有一道细纹。那方印送到我手里时,已经有人把外圈磨平,又重新刻了一道纹。”
“你知道是假的?”
“我知道它不像正君印。”
“那你为什么不马上告诉我?”
“因为送印的人还在看。”
“看什么?”
“看我会不会用。”
谢停云说得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荀照野却听出了其中的危险。
他拿到一方被动过手脚的印,明知有人在等他出错,却没有声张,只将它收起来。那个人或许以为他会急着用印,也或许以为他根本辨不出真假。
谢停云没有给对方回应。
他把自己藏在沉默里,等对方将后续一步走完。
这确实像他的做法。
但也正因为像,她才更生气。
“你将它收起来,便算妥当了?”她问。
“至少没有让它出现在荀氏账上。”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大理寺。”
“我知道。”
“你知道?”
“我被押进来之前,便知道他们会拿它做证。”
荀照野盯着他。
“所以你才把我从安州一路带回雍京?”
“你不是自己要回来的?”
“少把话说得这样干净。”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火气。
“你知道这方假印会被拿出来,知道他们会把我列成苦主,也知道那封信在谢令则手里。可你一路上什么都不说,等我进了堂,才让我自己猜。”
“我本想先处理好。”
“你处理的方式就是把我推到这里,看我会不会替你按下去?”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一瞬间,他看上去很疲惫。
不是被锁链磨出的疲惫,而是某种长久压着的东西终于被她当众揭开。
“我不想让你替我受审。”
“你以为我站在这里,是因为你允许?”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要替我安排?”
“因为我怕你会死在路上。”
“所以你就宁愿我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被人按着手写罪名?”
谢停云没有说话。
荀照野忽然不知道该气他自私,还是气自己竟然听懂了他这份自私。
他怕她死。
所以他想把所有最难看的事挡在她之外。
可他挡掉的从来不只是危险,还有她参与的资格。
主审官见两人争执,命人暂时退堂,待核对物证后再审。
谢停云被带往侧廊,荀照野也被请到一旁休息。
她刚走出堂门,许观复便迎了上来。
“坐下。”
“不坐。”
“你脸色不好。”
“我脸色一直不好。”
许观复看了一眼她的手:“胸闷?”
“还行。”
“这是医者问诊,不是让你挑便宜话回答。”
荀照野只好在廊边坐下。许观复替她按了按腕脉,眉头没有松开。
“今日不能再站这么久。”
“我不站,难道躺下听他们判谢停云有罪?”
“你可以坐着听。”
“那他们要是连椅子也收走呢?”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
“你总能把自己说得像一件随时要被人搬走的家具。”
“因为大理寺今日确实很像在搬家具。”
许观复没有被她逗笑,只让人送来温水。
另一边,谢停云被带到廊柱旁,锁链固定在木架上。孟冬站在他身后,脸色比他还难看。
荀照野喝了两口水,起身走过去。
守卫想拦,许观复先一步道:“她要说话便让她说,别让她再费力气争。”
守卫这才退开。
荀照野停在谢停云面前。
“你把那封信交出来。”
谢停云看着她:“现在不行。”
“为什么?”
“它是证物。”
“方才你还说那是我写给你的东西。”
“它同时也是证物。”
“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理由。”
谢停云没有反驳。
荀照野伸手:“给我。”
他垂下眼,手指慢慢从袖中取出那几页纸,却没有立刻递过来。
“你若拿回去,明日便无法证明后页存在。”
“我不需要你替我保管证据。”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荀照野盯着他。
“你若知道,就不会瞒着我。”
谢停云的手指收紧,纸页在他掌心折出一道浅痕。
“我只想让他们听见,你没有把我交出去。”
“你想让我在众人面前证明我选你?”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沉默了片刻。
“我想知道,你写下那些安排时,是不是已经决定放弃我。”
荀照野怔住。
这句话不像审案时的谢停云。
没有礼数,没有迂回,甚至没有给自己留体面。
她看见他抬起眼,眼底那点压得极深的不安终于漏了出来。
“你把我的以后都写好了。”他说,“连我该住在哪里、带什么人、用什么产业,都替我安排得清清楚楚。你甚至替我想过,将来若有人说我克死妻主,我该怎样堵住她们的嘴。”
“我是在保护你。”
“你是在离开之前,把我交代出去。”
“我没有要离开你。”
“你已经在做了。”
他把那几页信纸递到她面前。
“你写得这么周全,不就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失去你?”
荀照野没有接。
“我觉得我可能会死。”
“所以你替我决定我该怎么活。”
“那你想怎样?”
“我想要你活着。”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就别替我决定你死以后。”
荀照野的指尖颤了一下。
她很少见谢停云把话说得这样直。
他向来懂得收敛,懂得把最难看的情绪藏在一句礼貌里。可现在他站在锁链旁,衣袖沾着尘,腕骨被铁环勒出红痕,连装得体面都嫌累。
“谢停云,”她轻声说,“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我,就要求我放弃替你安排退路。”
“我可以。”
“你可以说,但我不一定答应。”
“我知道。”
“你还会继续做?”
谢停云看着她,回答得很慢。
“若我不答应,你会不会还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
“会。”
“那我便只能先把这封信留下。”
荀照野气得笑了一声。
“你看,你又来了。你问我愿不愿意,可我一旦说了不愿意,你还是照做。”
谢停云没有辩解。
因为她说得对。
他从她手里拿走的,不只是信纸,还有她处理自己身后事的权力。
这不比她替他安排未来更好。
许观复在旁边提醒:“荀娘子,时间到了。”
荀照野没有回头。
“把信给我。”
谢停云这次没有再拖,将信纸放到她手中。
“你可以收回。”
“当然。”
“但我会记得你写过什么。”
“我也会记得你偷看过什么。”
谢停云的眼睫轻轻一动。
荀照野将信折好,塞进袖中。
“等这件事结束,你要为擅自看我的信向我道歉。”
“好。”
“还要说明你为什么知道它在谢令则手里。”
“好。”
“不能只说一句对不起。”
“我会说清楚。”
他答应得太快,荀照野反而觉得不踏实。
“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通常都有。”
谢停云看着她,忽然低声道:“这次有。”
荀照野眉头一挑。
“什么?”
“我想让你明日坐在我旁边。”
“宗正寺不会准许。”
“那便让她们准许。”
“你要怎么做?”
谢停云没有回答,只将目光移向她身后的大理寺正堂。
那里正有人匆匆奔入,手里捧着一卷封着金漆的诏书。
荀照野转过身。
来人跪下,将诏书高举过头顶。
“陛下有旨,明日大理寺合并审理荀氏产业案与顾清商旧案。”
荀照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谢停云站在她身后,锁链轻轻一响。
传旨官继续道:
“第一位传召证人,前凤君旧宫掌事郦成蹊。”
谢停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讶。
像是他一直等着这一刻,却没想到它会来得这样快。
荀照野回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
谢停云望着她,声音很轻。
“我知道她们若拿不到你的印,就会拿我父亲的旧案来换。”
“那你还把我带回来?”
“因为这一次,”他抬起被锁住的手,指向她袖中那封信,“我不能再一个人进去。”
大理寺内,金漆诏书被缓缓展开。
最末一行写着:
明日开堂,荀照野与谢停云不得分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