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开堂前,荀照野已经第三次改了回信。
第一版只有一句:愿意。
太快了,像她被谢停云牵着鼻子走。
第二版写的是:不愿意。
太假,她连自己都骗不过。
第三版写到一半,她把笔搁下,低头看着那张空白婚书。
许观复端着药进来时,正好看见她对着纸发呆。
“又在替他写遗言?”
“不是。”
“那你盯着婚书做什么?”
“他问我愿不愿意再娶他。”
许观复将药碗放下:“你怎么答?”
“还没想好。”
“你不是最会说话?”
“这句话不能随便说。”
荀照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
谢停云:
婚契既然是你擅自解除的,便不能由你一封信重新立回来。
许观复看了一眼:“这句不错。”
荀照野继续写。
你先活着回来。
回来以后,亲自站到我面前,再问一次。
这次不许写在纸上,也不许让别人替你问。
她停了停,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你若敢死,我便当你已经放弃了回答。
许观复看完,抬眼道:“这算威胁吗?”
“算。”
“他在牢里,你拿什么威胁他?”
“拿他最怕的东西。”
“你?”
荀照野抬起头:“不是。”
“是我不等他。”
许观复没再说话。
荀照野把信折好,刚要交给阮直,门外却先传来马蹄声。
一名安州府的驿卒翻身下马,额角全是汗。
“大娘子,大理寺的堂审记录送到了。”
荀照野接过那卷文书,拆开封口。
第一页便写着谢停云的名字。
她继续往下看,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今日巳时,大理寺公开审理六皇子谢停云私造旧印、侵夺荀氏产业一案。
谢停云撤回昨日供词,否认侵夺荀氏产业,否认以荀氏药庄银钱仿刻旧印。
谢令则为首位呈证人,邵绮年为首位证人。
荀照野看到这里,问:“他有没有说婚契?”
驿卒低声道:“说了。”
她翻到下一页。
大理寺问:六皇子既已自请解除婚契,为何如今又对荀氏产业一案提出异议?
谢停云答:婚契解除与产业归属无关。荀照野是财产所有人,她有权证明自己是否遭到侵夺。
大理寺又问:荀氏大娘子既已不再是殿下妻主,为何仍替殿下陈情?
谢停云答:她不是替我陈情。
她是在为自己的东西讨回说法。
荀照野的手指轻轻一顿。
这句话倒像他能说出来的。
他不肯让她以妻主身份替他挡罪,却把她推到苦主的位置上,让她能名正言顺地站进这桩案子。
乍看是在替她撇清关系。
实际却是把她牢牢拴在案子里。
她继续往下看。
谢令则呈上第二方私印,称此印出自前凤君顾清商旧宫,六皇子曾私下命人仿刻。
大理寺请谢停云辨认。
谢停云答:不是。
谢令则问:你连父亲的旧印都不认得?
谢停云答:我认得。
谢令则又问:那你凭什么说它不是?
谢停云答:因为我父亲的印,云字最后一笔有回锋。
“这是什么?”
许观复伸手指着文书。
荀照野把纸递给他。
“他说那方印不是顾清商的。”
“就凭一个笔锋?”
“印章的刀痕不是笔锋,但道理差不多。每个刻印师都有习惯,旧印保存得好,细处能看出手法。”
许观复往下读,忽然停住。
“这里。”
荀照野凑过去。
记录上写着,内府旧档房掌印女官当堂确认,顾清商旧印入档时,云字末笔确有回锋,且印面右下角有一处细微缺口。
谢令则呈上的第二方私印,没有缺口。
大理寺当场命人比对,两方印章不符。
庭中一时哗然。
可谢令则并没有退。
他只问了一句:“那也不能证明六弟没有仿刻。”
谢停云答:“不能。”
“大理寺既然要查,便继续查。”
“但不能拿一方与旧印不符的东西,证明我仿刻了旧印。”
他没有急着指认谢令则造假,也没有当堂翻脸。
只是把每一句话都压在证据上。
荀照野看着那几页记录,忽然想起他从前说过的话。
他最擅长的不是赢。
是让别人无法轻易把他推到输的位置。
阮直问:“大娘子,后面还有邵姑娘的证词。”
荀照野翻到最后。
邵绮年称,六皇子曾在南行前向她透露,欲接管荀氏产业。她还说,荀照野病重后,曾亲口答应将名下产业交由谢停云处置。
大理寺问:你与六皇子关系如何?
邵绮年答:旧日相识。
大理寺问:六皇子是否曾向你表露过对荀氏产业的觊觎?
邵绮年答:他说过,荀照野迟早会把一切交给他。
荀照野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她还真敢说。”
许观复道:“她是在赌大理寺不会细查时间。”
“可她赌错了。”
荀照野抬手点了点文书。
“她说我病重之后答应,谢停云却说那三百两是在我发热前请医者用的。”
“只要把医馆收契、药庄账册和安州府的脉案放在一起,她就圆不回来。”
“她当然知道圆不回来。”
荀照野把文书合上。
“她只是想让所有人先记住一句话。”
“哪句?”
“谢停云曾经向她透露过。”
许观复看着她:“她是在把你们之间的事说成另一种关系。”
“她想让人以为,他真正信任的人一直是她。”
荀照野垂下眼。
“可惜他今日一句都没接她的旧情。”
驿卒低声道:“大理寺后来问六殿下,既然邵姑娘知道这些,为何殿下从前从未向荀大娘子说明?”
荀照野抬眼:“他怎么答?”
“六殿下说,邵姑娘知道的,是他过去的事。”
“至于如今的事——”
驿卒看了她一眼,才继续念。
“他没有资格替荀照野回答。”
屋里安静了片刻。
荀照野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这句话听起来体面,实际却是在公堂上划线。
邵绮年知道他的过去,不代表她知道他的现在。
更不代表她能借着那些过去,替他证明他如今爱谁、信谁、想和谁过日子。
谢停云这个人,连拒绝旧人都拒绝得很干净。
许观复把药碗推到她面前。
“喝药。”
荀照野没动。
“你先说完。”
“文书已经看完了。”
“还有后面的。”
“后面不重要。”
“你每次说不重要,通常就是最重要的。”
许观复没好气地翻到下一页。
“大理寺问六殿下,是否愿意恢复婚契。”
荀照野的手指倏然收紧。
驿卒继续道:“谢停云答,婚契需由双方共同确认。”
“大理寺问,荀氏大娘子是否已经确认?”
“谢停云答,尚未。”
荀照野抬头。
“他怎么知道我尚未确认?”
阮直道:“大娘子还没有回信。”
“我没回,不代表他知道。”
“他让人算着时间。”
荀照野闭了闭眼。
这个人明明在大理寺里,却连她什么时候收到信、什么时候会回信都算得清清楚楚。
大理寺再问:既然尚未确认,殿下为何要在堂上提出婚契之事?
谢停云答:因为有人已经替她确认了。
“谁?”
“宗正寺。”
“宗正寺已经判定婚契失效。殿下可有异议?”
谢停云答:有。
荀照野一怔。
后面的字迹被雨水洇过,许多地方模糊不清。
她让驿卒换了一页。
下一行终于清楚。
谢停云说,解除婚契的文书上没有荀照野的印。
一方婚契,不能只凭男子单方面请辞,便替女子决定她是否仍愿履行婚约。
荀照野看着这句话,半天没有动。
许观复道:“他在拿你的话反过来堵宗正寺。”
“我说过什么?”
“婚契既为两人共同所立,便不能由一人擅自作废。”
荀照野慢慢抬头。
她在安州写下的那句话,已经被谢停云当堂拿去用了。
而且用得很漂亮。
他没有说自己舍不得她。
没有说他想继续做她的正君。
他只说,婚契是两个人的事,旁人无权替她做决定。
这话听起来像替她争自由。
可他真正要的,是逼宗正寺承认:她尚未说“不”。
阮直道:“大理寺最后裁定,婚契效力暂缓,待荀大娘子亲自或书面确认。”
荀照野的眉心跳了一下。
“暂缓多久?”
“三日。”
“又是三日。”
她低头看着那份记录,忽然气得想笑。
谢停云进大理寺后,所有人都在用三日逼她。
女帝用三日决定他死不死。
宗正寺用三日决定婚契算不算数。
而谢停云用三日,把她的答案扣在手里。
她拿起那封还没送出的回信,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写着:
你先活着回来。
回来以后,亲自站到我面前,再问一次。
许观复问:“还送吗?”
“送。”
“你不怕他看见以后,更不肯出来?”
“他会出来。”
“你怎么知道?”
荀照野将信递给阮直。
“因为我在信里没答应他。”
“也没拒绝。”
“他若想知道答案,就必须活着回来。”
阮直接过信,正要离开,门外却又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安州府吏冲进院门,脸色煞白。
“大娘子,雍京又来了急诏。”
荀照野抬眼。
“什么急诏?”
府吏双手奉上一张明黄诏书。
“女帝命您三日之内,亲赴雍京。”
“若不去——”
他咽了口唾沫。
“便以拒不辨认婚契、干预皇子审理论处。”
荀照野接过诏书。
诏书末尾,还有一行用朱笔添上的小字。
三日后午时,若荀氏大娘子不到,六皇子谢停云与其婚契一并作废。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过来。
谢停云在公堂上争来的三日,不只是等她回答。
也是在等她被逼回雍京。
而他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她愿不愿意再娶他。
是她会不会为了见他,亲自走进所有人替他们挖好的那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