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复把医案推到荀照野面前时,墨迹还没有干。
最上面一行写得十分直白:
依近三月脉案,若严守调养,病势尚可缓三年左右;若继续受寒、劳累、情绪起伏,三年便可能缩至一年上下。
荀照野看了许久,问:“你们医者写医案,都这么不留情面?”
“医案不是情书。”许观复道,“没必要哄你。”
“这不是哄不哄的问题。”
“那是什么?”
“至少把‘可能’两个字写得大一些。”
许观复将医案往她面前推了推:“已经写了。”
“我没看见。”
“那是因为你只看了后半句。”
荀照野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在下一行看见了许观复补上的字。
以上仅为按当前病势推算,并非寿数定论。若减少劳累、持续调养,病情仍有改善余地。
她盯着那行字,胸口没有发闷,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所以,不是说我只剩一年?”
“不是。”许观复道,“是说你若继续这样消耗,原本还能争取的三年,会被你自己一点点耗掉。至于能不能稳住,没人现在就能告诉你。”
“那若我好好治呢?”
“也没人能保证一定回到原先的情况。”
许观复说话向来如此。
不吓她,也不哄她。
有几分便说几分,不肯多给一句让人安心的假话。
荀照野把医案合上,放在膝头。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你打算告诉六殿下吗?”
“暂时不。”
“为什么?”
“他昨夜才从宫里出来,今日又要去见邵绮年。”
“所以?”
“所以他已经够烦了。”
许观复沉默片刻:“你觉得他知道以后,会比现在轻松?”
荀照野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医案收进袖中,像是只要藏得够好,那行字就不存在。
谢停云正在外间等她。
他今日换了件深青色长袍,腰间仍系着那枚冷玉。昨夜从药仓带回的木匣放在桌上,邵绮年送来的帖子压在木匣旁边。
看见荀照野出来,他立刻起身。
“许观复怎么说?”
“让我今日不要出门。”
谢停云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那便不去。”
“你不去见邵绮年?”
“我也不去。”
荀照野看着他:“她手上有你的旧信。”
“让她留着。”
“你不怕她把信送给我?”
“你已经知道我从前做过什么。”
“知道和看见不一样。”
谢停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匣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
“那便不看。”
“你不想让我看?”
“不是。”
“那是什么?”
谢停云抬眼,声音很轻:“我不想让她用那些东西逼你来看。”
荀照野一怔。
他不是怕她知道过去。
他是厌恶邵绮年拿过去做筹码。
“那她若一直拿着呢?”
“我会想办法拿回来。”
“你不是说不去见她?”
“我不必亲自去。”
荀照野盯着他:“你又准备让谁替你去?”
谢停云垂下眼,神色端正得像什么都没做。
“路惊鸿。”
“她会替你拿信?”
“她不会听我的。”
“那她更不会替你拿。”
“所以她最合适。”
荀照野差点笑出来。
这人的心机如今已经熟练到了一种程度。
明明是想把邵绮年手里的东西拿回来,却偏要挑一个不听他吩咐的人去做。这样即便事情出了差错,也和他没有直接关系。
谢停云抬眼看她:“你笑什么?”
“笑你聪明。”
“我没有。”
“你说这话的时候,最好把嘴角也收好。”
谢停云立刻抿住唇。
荀照野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那点沉重稍稍散开了一些。
就在这时,门外来了两名送信的人。
第一封信送给谢停云。
信封上是邵绮年的字。
第二封信送给荀照野。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荀氏大娘子亲启。
谢停云与荀照野对视一眼。
“先看你的。”荀照野说。
“你不看我的?”
“我怕里面写着什么我不该看的东西。”
“那我也不看你的。”
“你不是已经拿起来了吗?”
谢停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停了一下,竟然真的放回了桌上。
荀照野被他逗笑:“你还真听?”
“你不想让我看,我便不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不想让你看,还是只是故意逗你?”
谢停云想了想:“不知道。”
他把那封信推回她面前。
“所以等你说。”
荀照野心里忽然一动。
从前他若不知道,便会自己猜,自己安排,自己先做决定。
现在他把问题推回来,等她亲口说。
这一步走得很小,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人安心。
荀照野拆开自己的信。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三殿下已至云津驿。
若荀大娘子想知道六殿下当年为何将顾氏旧物交予绮年,午时可至水榭。
只有大娘子一人。
荀照野看完,将信递给谢停云。
他的目光掠过最后那句,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让你去。”他说。
“也想让你知道她要我去。”
“嗯。”
“你不去,我也不去。”
谢停云抬眼看她:“你刚才不是说想知道?”
“我可以不去水榭。”
“那你会一直想着。”
“我现在也会一直想着。”
谢停云安静片刻,忽然将自己的那封信递给她。
“邵绮年约我午时见面。”
荀照野拆开一看。
信上写着:
殿下若不来,旧信便送至荀大娘子手中。
若殿下愿意来,绮年愿将当年所有事说清楚。
落款仍是邵绮年。
荀照野看着两封信,慢慢皱起眉。
一封请她去水榭,一封请谢停云去水榭。
时间一样。
地点一样。
连“把过去说清楚”这样的说辞都几乎一样。
她抬头:“她们是约好了?”
谢停云也看出了不对。
他伸手拿过两封信,放在一起比了比。
两封信的纸张不同,字迹也不同。
可封口处都压着同样的暗红蜡印。
那不是邵家的印。
也不是皇室的印。
是云津驿专门供贵客使用的水纹印。
“谢令则也在。”谢停云道。
荀照野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这枚印不是邵绮年惯用的。”
“也可能是她临时借的。”
“邵家不需要借驿站的印。”
荀照野低头看着两封信。
她忽然觉得,这不是简单的相约。
邵绮年负责拿他的旧事刺激她。
谢令则负责拿她的病情和药路刺激谢停云。
他们甚至不需要撒太多谎。
只要各自说一半,剩下的一半便会由他们自己补出来。
谢停云将信折好,问:“你想去吗?”
“许观复不让我去。”
“那便不去。”
“可你想去。”
“我也不去。”
荀照野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想拿回旧信?”
“想。”
“那为什么不去?”
谢停云垂下眼。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猜我见了她会做什么。”
荀照野心口微微一紧。
“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那你还这样说?”
“因为我不信自己。”
他答得很平静。
“我见到她,可能会生气,可能会说不该说的话,也可能会做出让你不舒服的事。”
荀照野看着他:“你现在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不去。”
“那旧信怎么办?”
“让她送来。”
“她若不送呢?”
“那便让路惊鸿去取。”
“你还真安排得上。”
谢停云没有否认。
他将邵绮年的信重新折好,放在木匣上。
“你也不许去水榭。”
荀照野挑眉:“你这是命令?”
“请求。”
“有条件吗?”
“你若去了,我便亲自去找你。”
“你不是不去?”
“我不去见邵绮年。”
谢停云抬眼,语气温和得无可挑剔。
“我去找妻主。”
荀照野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不安,全被他绕回了原处。
她不去,他不去。
她若去,他便跟去。
看起来是把选择交给她,实际上早就把结果安排好了。
偏偏她还很难说他做错。
午时将近时,谢令则派人来请荀照野。
来人说,谢令则已经请到一位熟悉宫中旧药案的医者,愿意替她看看脉案。
荀照野听完,便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谢令则清楚她最在意什么。
也清楚她刚刚咳过血,最容易被“医者”二字吸引。
谢停云站在一旁,没有替她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明明写满了不愿,却没有开口命令她留下。
荀照野忽然觉得更难受。
若他直接说不许,她反而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
可他只是等她自己选。
“我去看看。”荀照野说。
谢停云的手指轻轻收紧。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现在不适合走远。”
“水榭就在半里外。”
“那也不行。”
“你不是不拦我吗?”
谢停云看着她,片刻后道:“我不拦。”
“那便好。”
“但我陪你。”
荀照野皱眉:“邵绮年约你,你不去?”
“她若真想把旧信交给我,会送到这里。”
“你不怕她跑?”
“她跑不了。”
“你这话听着很像威胁。”
“我只是说事实。”
许观复从旁边走来:“你们若要去,最多一刻钟。”
谢停云立刻道:“那便只去一刻钟,到了时辰就回来。”
荀照野看他:“你不是说陪我?”
“我陪你。”谢停云道,“但只陪一刻钟。”
谢停云看向许观复:“她不能在风里站太久。”
“我知道。”
“不能喝冷茶。”
“我知道。”
“不能走桥中间。”
许观复终于抬起眼:“水榭的桥又不是悬崖。”
谢停云抿住唇。
荀照野在旁边看着他,忍不住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不能让谢令则看我超过三眼?”
谢停云沉默片刻:“他若看得太久,我会提醒他。”
许观复转身就走。
荀照野笑得胸口都发紧了一下,立刻收住。
谢停云看见她脸色变了,马上伸手扶住她。
“慢些。”
“我没事。”
“你刚才笑得太用力。”
“笑也有错?”
“对你的身体来说,有时有。”
他说得一本正经。
荀照野本想再逗他几句,可见他眼中的担心,便没有继续。
水榭今日比昨日更热闹。
桥边停了两辆马车,一辆挂着邵家的商徽,另一辆没有家徽,却有三皇子府的仪牌。
两家人显然都到了。
荀照野刚踏上木桥,便看见谢令则站在水榭门口。
他没有穿昨日那身竹青色长袍,换了一件雪青外袍,肩上披着一件薄狐氅。看见荀照野,他先向她行礼,随后将目光落到她身后的谢停云身上。
“六弟也来了。”
谢停云淡淡道:“妻主身体不适,我陪她。”
谢令则笑了笑:“我原以为,大娘子今日会独自前来。”
“我也原以为三皇兄今日不会同邵姑娘一起。”
谢令则的笑意停了一瞬。
荀照野这才看见,邵绮年正站在他身后。
她手里拿着一只木匣,正是谢停云昨夜带回来的那种样式。
邵绮年看见谢停云,轻声道:“殿下。”
这两个字叫得很轻,像是多年旧识之间才有的熟稔。
谢停云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木匣上,脸色冷了些。
邵绮年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搭在木匣边缘。
“这些东西,殿下还要吗?”
“自然。”
“那殿下为何不亲自来取?”
“你已经送到这里了。”
“是因为荀大娘子在,所以殿下才敢来吗?”
邵绮年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荀照野身上。
荀照野听得很清楚。
她故意把“敢”字咬得很轻,像是在提醒她,谢停云从前见自己时,从来不需要旁人陪同。
谢停云的眼神冷了下去。
“邵姑娘慎言。”
邵绮年抿唇一笑:“是我失言。”
这时,谢令则已经走到荀照野身旁。
他手里拿着一件外袍,颜色是很浅的杏白。
“水边风冷。”他说,“大娘子披上吧。”
荀照野没有接。
“我不冷。”
“你的脸色不太好。”
“我刚咳过血,脸色自然不会太好。”
谢令则的目光轻轻一动。
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样直接说出来。
荀照野故意看了谢停云一眼。
谢停云的神色果然变了。
不明显。
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手指也慢慢收拢。
谢令则却像没有察觉,仍将外袍递到她面前。
“六弟若在意,便让他替你披。”
这句话说得太巧。
既把外袍递给她,又把选择推到谢停云那里。
荀照野还没开口,谢停云已经走过来,接过外袍,替她披在肩上。
动作很稳。
只是系带时,手指明显用力了些。
谢令则看着他,温声道:“六弟果然照顾得周到。”
谢停云系好带子,抬眼:“三皇兄若羡慕,可以让邵姑娘也替你备一件。”
荀照野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到。
邵绮年的脸色也有一瞬间变化。
谢令则却仍旧笑着:“我没有这个需要。”
“那便好。”
谢停云退回荀照野身旁,手掌仍护在她腰侧。
他表现得很规矩。
却半点没有要把她交给谢令则的意思。
邵绮年看了看两人,忽然将木匣打开。
里面放着一叠旧信。
最上面一封已经拆过,信纸边缘有些泛黄。
“殿下不妨亲自看看。”邵绮年道,“这是你当年写给我的第一封信。”
谢停云没有接。
邵绮年却将信展开,轻声念道:“绮年,冷宫的冬日很长,若你得空,能否替我送一盏灯来?”
荀照野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有看谢停云,却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邵绮年继续道:“还有下一句,殿下要不要听?”
“够了。”谢停云道。
“为什么不让大娘子听?”
“这是我的信。”
“可大娘子不是最想知道,殿下从前如何待我吗?”
谢停云抬眼看她。
他的眼神很冷,却没有失控。
“你若想交还,便把信给我。”
“若我只是想让大娘子知道,殿下曾经也这样等过一个人呢?”
这话落下,荀照野终于看向了她。
邵绮年脸上仍带着温柔的笑。
那笑意很浅,却没有半点歉意。
她不是在交还旧物。
她是在把谢停云最不愿意被看见的那一面,拿出来给所有人观赏。
荀照野的胸口开始发紧。
谢令则似乎察觉到了,低声道:“大娘子不必在意。”
“我没在意。”
“六弟过去的事,与你无关。”
谢令则说得像是在安慰她。
可这句话听在荀照野耳中,却像是在提醒:谢停云曾经有一段与你无关的过去。
荀照野转头看他:“三殿下很懂得安慰人。”
“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是你们都在告诉我,他以前喜欢过别人。”
谢令则沉默。
谢停云的手从她腰侧移到了她手腕,像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发抖。
荀照野没有躲开。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凉。
邵绮年看见这一幕,忽然轻声道:“大娘子若真不介意,就不该一直握着六殿下的手。”
荀照野抬眼:“我握自己的正君,与你有关系吗?”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谢停云的指尖也微微一紧。
这一回,他没有藏住那点欢喜。
可欢喜只停了一瞬,便又被更深的不安压了回去。
谢令则看着荀照野,忽然道:“你不用因为她的话替六弟出头。”
“我没有替他出头。”
“那你为什么这样回答?”
“因为她问得很无聊。”
谢令则笑了一下:“你还是这样说话。”
“我从前也这样?”
“从前更尖锐。”
“那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
这句话落下时,谢停云的手指骤然收紧。
荀照野转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
“你手疼?”
“没有。”
“那你抓这么紧做什么?”
谢停云立刻松开。
他垂下眼,神色看起来很乖。
可荀照野知道,他现在心里大概已经把谢令则从水榭门口安排到了河对岸。
她刚想说话,谢令则却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
“这是那位医者整理的旧方。”他说,“虽不能治愈你的病,但对胸闷和咳血有些缓解。”
荀照野接过药方,扫了一眼。
上面的药材有几味她见过,确实是针对肺脉和心气的调养方。
“哪里来的?”
“从宫中旧档里找到的。”
“为什么给我?”
谢令则看了谢停云一眼:“六弟既然要带你南下,我总不能看着你路上受苦。”
这句话说得温柔又体面。
听起来,他是在关心她。
可荀照野清楚地看见,谢停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袖口,像是在提醒她别接。
荀照野却把药方折好,收进袖中。
谢停云看向她。
“只是药方。”她低声道,“回去让许观复看。”
“我没有说不能收。”
“你脸上写着了。”
“我只是觉得三皇兄太周到。”
谢令则笑道:“六弟若不放心,也可以让许大夫验过。”
“自然要验。”
“那便好。”
邵绮年站在一旁,忽然道:“殿下从前也常这样。”
谢停云抬眼。
“什么?”
“把别人送来的东西先拿去验,再决定要不要收。”邵绮年说,“那时殿下还不放心我,总要让我先喝一口茶,才肯接我递过去的东西。”
荀照野的目光落到谢停云脸上。
谢停云没有否认。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仍旧平静。
“那时我小心。”
“如今呢?”
邵绮年笑了笑:“如今有了大娘子,殿下是不是更放心了?”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实际却像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
她在故意让荀照野去想。
谢停云过去不信她。
可后来还是把顾清商留下的东西交给她。
如今他口口声声说会保护荀照野,却又把旧物交给她保存。
他是不是只是在重复过去?
荀照野还没开口,谢停云已经道:“我从未完全放心过你。”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淡了。
“殿下如今倒是坦白。”
“因为没有必要再替你留脸面。”
“那你为何还来取这些信?”
“因为那是我的东西。”
“只是因为这个?”
谢停云看着她:“不然呢?”
邵绮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谢停云和荀照野之间转了一圈,忽然笑道:“大娘子,你听见了吗?殿下说来取信,只是因为那是他的东西。”
荀照野道:“我听见了。”
“你不难过?”
“我为什么难过?”
“因为他没有说,是为了你。”
荀照野看着邵绮年,忽然觉得她的确很聪明。
她不直接说谢停云还爱她。
她只说谢停云没有为了自己。
这比一句“旧情未断”更容易让人动摇。
荀照野侧头看谢停云。
他的手还握着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显然,他也听明白了。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
谢停云今晚最怕的,大概不是邵绮年把旧信拿出来。
而是她看见信以后,发现他曾经也这样对待过别人。
他怕她觉得自己只是换了一个名字,重复同样的依赖。
“谢停云。”荀照野叫他。
“嗯。”
“你为什么来取信?”
谢停云看着她,片刻后道:“因为我不想再让她替我保管任何东西。”
“只有这个?”
“还有。”
他声音很低。
“我不想让你从别人手里知道我的过去。”
邵绮年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
谢停云抬眼看她:“你若真想还,就把木匣给我。若不想还,便留着。”
“殿下这是在逼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把选择还给你。”
邵绮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竟真的将木匣递了过去。
谢停云没有马上接。
他先看了一眼荀照野。
荀照野点头。
他这才伸手接过。
木匣入手时,邵绮年的指尖似乎想停留片刻,却被谢停云很快避开。
动作不重,却明显得很。
荀照野看见了。
邵绮年当然也看见了。
她抿着唇,轻声道:“殿下如今真是变了。”
“人都会变。”
“是因为她吗?”
谢停云没有回答。
荀照野也没有替他回答。
她知道这个问题应该由谢停云自己决定。
可谢令则却在此时开口:“六弟,你若真不在意过去,便不必这样急着证明。”
谢停云抬眼看他。
“我没有证明。”
“你把信拿回来,却不肯让大娘子看。”
“因为那是我的信。”
“你怕她看见什么?”
谢停云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谢令则语气仍旧温和:“怕她知道你曾经如何低声下气地求一个人回头?”
荀照野心口骤然一沉。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连谢停云都没有立即接上。
邵绮年垂下眼,像是不忍看他。
可她嘴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还是被荀照野看见了。
他们是故意的。
谢令则负责戳谢停云的自尊,邵绮年负责让荀照野看见他的狼狈。
两个人一唱一和,想让他们各自带着猜疑回去。
荀照野刚要开口,胸口忽然一紧。
那阵闷意来得很快,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她的肺。
她没有弯腰,只是呼吸停了半拍。
谢停云立刻察觉,握住她的肩。
“照野?”
“我没事。”
许观复的声音从桥边传来:“大娘子,过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桥下,脸色冷得吓人。
荀照野只好往前走。
刚走两步,胸口那股闷意便更重了些。
她偏过脸,低低咳了一声。
谢停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邵绮年也愣了一下。
谢令则手里的药方缓缓垂下。
许观复快步上前,扶住荀照野的手腕。
“回去。”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
“那你别扶得像我要倒。”
“你若不想被抬回去,就别说话。”
荀照野闭了嘴。
谢停云抱着木匣,跟在她身侧。
他没有再看邵绮年,也没有再看谢令则。
可荀照野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沉了下来。
回到驿站后,许观复立刻替她诊脉。
这次诊得格外久。
谢停云站在旁边,安静得反常。
荀照野几次想和他说话,都被许观复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半晌,许观复收回手,将医案重新摊开。
“刚才的胸闷,是受风和情绪牵动。”
荀照野道:“我没有动气。”
“你有没有动气,不由你说。”
许观复指着医案上的那行字。
“我现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按你目前的脉案,若继续像这几日这样奔波,原本还能争取三年左右的缓冲,很可能一年内便会耗尽。”
屋内静了下来。
谢停云抬起眼。
荀照野下意识想把医案收起来,却已经来不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三年?”他问。
许观复道:“是此前医者给出的保守估计,不是死期。”
“那一年呢?”
“也是推算。”
谢停云没有再问许观复。
他只是看着荀照野。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你早就知道?”
“今天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荀照野张了张口。
她本来想说,他今日已经够烦了。
想说她不想让他在刚取回旧信的时候,还要担心自己。
想说她只是想把剩下的时间好好过完,不想让每一天都变成药案和病情。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谢停云垂下眼。
“你是不知道怎么说,还是已经想好不说?”
荀照野的心口猛地一沉。
谢停云将那只木匣放到桌上,手指轻轻按住匣盖。
“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替我安排以后了?”
她没有回答。
谢停云看着她,声音很轻,却比方才在水榭里受的那些话更让人难受。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学会相信你,就该开始学着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