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说完那句“那我更要去了”以后,廊下安静了好一会儿。
荀照野看着他。
雨后的天还没亮透,庭中青石湿漉漉的,廊灯晃在他脸上,把那点温柔照得很薄。
薄到几乎能看见底下压着的冷意。
阮直手里还捧着那张窄纸。
若问青回旧账,请大娘子独来,不可带六殿下。
这句话写得很明白。
明白到像是故意写给谢停云看的。
荀照野把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她倒是会挑人不痛快。”
谢停云低头看她:“你想独去?”
荀照野反问:“你觉得呢?”
谢停云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垂下眼,替她把披风的系带重新拢好,手指不轻不重地绕过那枚结,动作规矩得要命。
荀照野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已经把慈恩寺的墙拆了一遍。
她伸手按住他的手背:“说人话。”
谢停云抬眼。
“我不想你独去。”
“只是这样?”
“嗯。”
荀照野眯起眼:“谢停云,你现在撒谎越来越不走心了。”
他沉默片刻,很轻地补了一句:“我也不想她觉得,她一句话就能把我从你身边支开。”
很好。
这才像真话。
荀照野看着他,忍不住想笑。
这人如今倒是坦白了。
从前若有人让她独去,他大概会先病一场,再派人把路上所有可疑的人都查一遍,最后端着一张苍白无辜的脸告诉她:“我只是担心。”
现在他直接说不想。
不想她独去,不想被支开,不想有人把“六殿下”三个字放在他和她之间,像放一把刀。
荀照野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袖中。
“纸上写的是,不可带六殿下。”
谢停云睫毛轻轻一动。
荀照野道:“那你今日就别做六殿下。”
谢停云看着她。
荀照野挑眉:“做荀正君。”
他眼底那点冷意,忽然就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散了。
“妻主的意思是,”谢停云慢慢道,“你带我去?”
荀照野:“……”
她就知道。
这人非要她亲口说。
她明明只是顺着纸上的漏洞说了一句,他偏要把“带他去”三个字抠出来,放进自己怀里揣好。
荀照野冷笑:“你若再这么得寸进尺,我就改主意。”
谢停云垂眼:“我不问了。”
嘴上说不问,唇角却已经压不住。
阮直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廊外湿叶,好像那片叶子上忽然长出了朝廷公文。
荀照野揉了揉眉心:“备车。去慈恩寺。”
阮直应声要走。
谢停云却先开口:“先用早饭。”
荀照野看他。
谢停云神色平静:“许观复说过,你昨夜惊梦后胸闷,今日不能空腹出门。”
“你现在连许观复都搬出来了?”
“他有用。”
“你倒是会挑靠山。”
谢停云低声道:“我靠妻主,妻主不肯听。”
荀照野:“……”
这话说得又轻又乖,偏偏还当着阮直的面。
她总觉得谢停云最近很懂一件事。
只要他把“我担心你”说得够像撒娇,她就很难真的发火。
而他非常擅长。
许观复很快被请来。
他听完慈恩寺三个字,脸色比药还苦。
“你昨夜胸闷,清晨没睡够,现在要出门吹风?”
荀照野道:“我坐马车。”
“马车不在天上飞,路会颠。”
“我带暖炉。”
“暖炉不会替你长肺。”
荀照野:“……”
谢停云站在一旁,低声道:“我会看着她。”
许观复冷冷看他:“你看着她有用?她要是嘴硬,你按得住?”
谢停云很认真地点头:“按得住。”
荀照野猛地回头:“谢停云?”
谢停云垂下眼,声音温和:“许大夫问,我照实答。”
许观复看了看两人,忽然笑了一声。
“行,那就让他跟着。今日若再胸闷,你就回来躺三日,别跟我讲价。”
荀照野想说话。
谢停云已经先一步道:“好。”
“……”
荀照野觉得自己不是去慈恩寺,是被两个人联手押上车。
偏偏谢停云押得很漂亮。
他替她备了厚披风、暖炉、温水、药丸,还在车里铺了一层软垫。等她坐进去时,才发现他把自己的位置也安排好了。
不是对面。
是在她身边。
荀照野看他:“你是不是连座位都算好了?”
谢停云坐下,替她挡住车帘外透进来的风。
“对面离你远。”
“远一点怎么了?”
“我看不清你脸色。”
“你是看脸色,还是怕我中途把你踹下车?”
谢停云偏头看她,眼神很无辜:“妻主舍得吗?”
荀照野:“……”
她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人这副无辜样子画下来,贴到门口辟邪。
马车驶出荀府时,天边刚泛出一点白。
雨后的雍京像被洗过一遍,街边青瓦湿亮,早市还没完全热闹起来,只偶尔听见车轮碾过水洼的声响。
谢停云一路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他。
荀照野偏头看了他几次,终于忍不住:“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想好八种法子让荀怀砚开口了?”
谢停云道:“没有八种。”
“那几种?”
“三种。”
荀照野:“……”
他还真数了。
谢停云看她神情,慢慢补了一句:“不用刑,也不吓她。”
“那你打算怎么问?”
“看她怕什么。”
这话说得太轻。
轻到像只是随口一句。
可荀照野却听出一点冷意。
谢停云从冷宫里长大,最会看人怕什么。一个人眼神往哪里躲,手指在哪个字上停,提到谁时呼吸乱了一瞬,他都能记住。
他以前靠这个活下来。
后来也靠这个伤过人。
如今他还会,只是不再把那把刀藏起来。
荀照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怕什么?”
谢停云一怔。
“现在?”
“现在。”
他安静片刻,低声道:“怕她说的是真的。”
荀照野心口微微一沉。
谢停云看着车帘边缘微微晃动的光影,声音很低:“怕你的名字真的在里面,怕荀氏真有人参与,怕你为了护住家人难过,怕我不该恨,又忍不住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怕你心疼我,就把这件事往自己身上揽。”
荀照野没说话。
谢停云偏过头看她。
“我说完了。”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刚才只是交了一张账目清单。
荀照野看着他,心里酸得不成样子,嘴上却道:“还有呢?”
谢停云眼神微动:“还有?”
“你不是最会藏私货吗?”
他垂下眼,过了片刻,轻声道:“还怕你把我留在车里。”
荀照野没忍住笑了。
这才是谢停云。
前面那些是真怕,这一句也是真怕。
只是前面怕得沉,后面怕得有点黏人。
她伸手,把他的手从膝上拉过来,捏在掌心里。
“不会。”
谢停云立刻回握。
握得很稳。
像早就等她这句话。
荀照野看了他一眼:“你又等我心软?”
谢停云低声道:“嗯。”
“你还挺诚实。”
“因为有用。”
荀照野气笑:“荀正君,你现在真的很会过日子。”
谢停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跟妻主学的。”
“少攀咬我。”
“嗯。”
他答得乖,手却半点没松。
慈恩寺在城南。
寺门前的石阶被雨洗得干净,阶旁两株老银杏叶子还没全黄,风一吹,水珠便从叶尖落下来。
荀照野下车时,谢停云先一步撑了伞。
伞面不大,他却偏得很明显,几乎把整把伞都遮在她头顶,自己的肩头很快沾了一点湿意。
荀照野看见了,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你也遮点。”
谢停云道:“我不冷。”
“你不冷,你衣裳冷。”
他似乎怔了一下。
随即,唇角很轻地弯了弯。
“好。”
一旁迎客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荀大娘子,荀正君,荀怀砚施主在后院禅房等候。”
荀照野脚步一顿。
荀正君。
她偏头看谢停云。
谢停云神色端正,好像完全没觉得这称呼有什么值得高兴。
可他握伞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荀照野心里了然。
行。
看来来之前已经有人很“顺手”地打点过了。
她压低声音:“你让人提前说的?”
谢停云垂眼:“寺里总要知道今日来的是谁。”
“所以你特意让他们叫荀正君?”
“他们叫错了,我也不能不纠正。”
荀照野:“……”
很有道理。
道理多得像一壶刚沏好的茶。
她没拆穿,只抬脚往后院走。
慈恩寺的后院比前殿安静许多。
雨后檀香很淡,混着湿木头和泥土的味道。廊下挂着几只旧风铃,风吹过时不响,只轻轻晃。
荀照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这里见谢停云。
那时他还没嫁进荀家,穿得比现在更素,站在偏殿外,眼神冷得像谁欠了他半座金库。
而她一眼看过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真人比书里还要好看。
现在想想,荀照野觉得自己当初确实很没出息。
可若再来一次,她大概还是一样没出息。
谢停云像是察觉她走神,低声问:“在想什么?”
“想我当初在这里见你第一眼。”
谢停云睫毛一动。
“想什么?”
荀照野看着他,故意道:“想这位殿下脾气看起来很差,不知道好不好追。”
谢停云沉默片刻:“好追吗?”
“难追死了。”
他垂下眼。
荀照野补了一句:“但追到了,很值。”
谢停云的眼睛立刻抬起来。
那一点欢喜藏得很快,却还是被她看见。
他轻声道:“我如今也可以追你。”
“你已经追到床上了,还想怎么追?”
谢停云顿了一下。
荀照野说完才反应过来这话有点不对。
她耳根一热,立刻转开脸。
谢停云却不肯放过她,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那今晚还能追吗?”
“……”
荀照野面无表情:“你今晚睡软榻。”
谢停云低声道:“软榻也在内室。”
行。
这人现在已经不挑了。
只要离她近,软榻都能被他说成胜利。
禅房就在后院尽头。
推门进去时,荀怀砚正坐在蒲团上。
她看起来比荀照野记忆里老了许多,头发半白,左腿似乎不太利落,起身时扶了一下旁边矮几。
看见荀照野,她先行礼。
“大娘子。”
然后她看见谢停云。
荀怀砚脸色微微一变。
“老奴说过,不可带六殿下。”
谢停云神色不动。
荀照野先笑了。
“他今日不是六殿下。”
荀怀砚一怔。
荀照野慢悠悠道:“这是我正君。”
谢停云垂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很浅。
但荀照野看见了。
她差点想伸手掐他。
荀怀砚脸色有些难看:“大娘子,老奴要说的是荀氏旧事。”
荀照野在蒲团上坐下,谢停云便在她身侧落座。
坐得很端正。
但位置离她很近。
近到荀怀砚想忽略都不行。
荀照野道:“旧事里有我的名,也有他父亲的旧产。你让我避开他,是想让我回去再学你们,把话说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他自己猜?”
荀怀砚张了张嘴。
谢停云轻声道:“若你怕我,可以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