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把邵绮年的车安排在车队最后,距离荀照野的马车整整三辆。
荀照野看到名单时,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想笑。
“殿下,”她把那张纸递到谢停云面前,“这是押运药材,还是流放犯人?”
谢停云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邵家的货车很重,放在后面方便。”
“那为什么她的马车还要再往后?”
“她要和商队核对账目。”
“商队在最后,她也在最后?”
“这样方便。”
“方便什么?”
谢停云神色不变:“方便她照看货物。”
“也方便你看不见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两人对视片刻。
谢停云先移开了目光,把名单折好,放到一旁。
“她是女子,与你同车队同行,若离得太近,容易让人议论。”
“我们现在是在谈我,还是在谈她的名声?”
“都在谈。”
“那你把她安排在第三辆车后面,是怕别人议论,还是怕我和她说话?”
谢停云沉默了一会儿。
“都有。”
他承认得太干脆,荀照野反而不好继续发火。
她伸手戳了戳那张名单。
“改了。”
“改成什么?”
“邵家的药材车放在医车后面,她的马车跟在我后面。”
谢停云的眉头轻轻皱起。
“太近了。”
“你若不愿意,可以让她走在我前面。”
“那也不行。”
“为什么?”
“她会回头看你。”
荀照野一时没说出话。
这个回答实在太幼稚,完全不像一位二十三岁的皇子该有的气度。
谢停云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耳根泛起一点红,立刻补充道:“车队行进时回头,会有危险。”
“你不如直接说你吃醋。”
“我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天气热。”
荀照野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
“今日下雪。”
谢停云终于不说话了。
这场争执最后以荀照野把邵绮年的马车移到第二辆收尾。
谢停云没有再反对,只是亲自把她的马车画在自己车后。
整整隔着一辆药材车。
荀照野看着那道新添的墨线,忽然觉得他已经学会了退让,却没有学会真正放弃控制。
她正要开口,外面便传来邵绮年的声音。
“荀姐姐。”
邵绮年今日穿了身利落的深青骑装,外面罩着短披风,头发束得比平日高一些。她没有戴珠钗,只在发尾系了条窄窄的红绳,看起来不像去远行,倒像是准备去谈一桩很重要的买卖。
她身后跟着四名商队管事,手里各自抱着账册和药箱。
荀照野迎出去。
“邵姑娘来得正好。”
“我听说六殿下把我的车安排得很远。”
邵绮年笑着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面色平静。
“邵姑娘误会了,车队需要按货物分类。”
“那我是不是该感谢殿下,特意替我挑了最适合看货的位置?”
“这是应该的。”
“殿下真客气。”
两人一个笑得温和,一个神色端正,话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荀照野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带着两只脾气都不太好的猫出门。
“行了。”她说,“车队怎么排,按货物和医者安排,不按谁看谁顺眼。”
谢停云垂眼:“听你的。”
邵绮年也笑道:“我自然听姐姐的。”
这句话一落,谢停云的眼神便淡了下去。
荀照野假装没有看见。
邵绮年让管事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药材。有些荀照野认识,有些连许观复都没见过。
“这些是南地常用的温养药材。”邵绮年说,“其中有两味,雍京药铺很少见。若姐姐愿意,可以先试一月。”
荀照野拿起一包药材看了看。
“你准备了多少?”
“足够用半年。”
“半年?”
“南地路远,若只准备一月,途中出了差错,便要重新找货。”
她说得很专业,账目和数量都列得清清楚楚。
荀照野不得不承认,邵绮年确实有能力。
她不是只会吊着男人的花架子,至少在经商和调动资源上,她比雍京大多数贵女都强。
“价格呢?”荀照野问。
“按市价。”
“没有人情价?”
“姐姐若愿意,等你痊愈之后,再请我吃顿饭便好。”
谢停云站在旁边,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邵绮年抬眼:“六殿下不舒服?”
“没有。”
“那为何咳嗽?”
“嗓子有些干。”
他说完,孟冬立刻递上一盏温茶。
荀照野看了看那盏茶,又看了看谢停云。
刚才还说嗓子干,现在连茶都准备好了。
这咳得真是十分及时。
邵绮年也看出来了,却没有拆穿,只笑道:“六殿下若觉得车队里人多,不如另行安排。我和荀姐姐谈生意,未必需要殿下在旁边。”
“我不懂生意。”谢停云接过茶盏,神情很温和,“所以更应该听一听。”
“听什么?”
“听邵姑娘准备如何照顾她。”
“我只是提供药材。”
“那便好。”
谢停云低头抿了口茶。
“若只是提供药材,我没有意见。”
邵绮年笑意微顿。
荀照野在心里叹了口气。
谢停云这张嘴,平时说话很少,一旦开口,却总能准确挑到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
“殿下放心。”邵绮年说,“我不会照顾荀姐姐。”
“那最好。”
“我只会做生意。”
“更好。”
“那殿下为何还要把我的马车放到车队最后?”
谢停云放下茶盏。
“货物需要分类。”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邵姑娘记得便好。”
荀照野看着两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再说下去,药材还没出雍京,账就要先算不清了。”
邵绮年低头笑了笑。
谢停云没有笑,只是把荀照野面前那只药箱往旁边挪了挪。
“这些东西先让许观复看过。”
“他已经看过了。”
“那便再看一遍。”
“为什么?”
“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许观复?”
“我不放心任何没有亲自看过的人。”
荀照野盯着他。
“你这是连药材都要吃醋?”
“药材不会让你跟它走。”
“那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谢停云没有接话。
可他低头整理袖口时,嘴角分明翘了一下。
当天午后,许观复将邵家送来的药材全部拆开检查。
其中两味药确实适合温养,却不能与她现在服用的方子同时使用。
许观复把药材分成三堆,写清用法,最后提醒道:“这包不能在胸闷时加量,若服后心悸,立刻停用。”
邵绮年站在旁边,认真记下。
荀照野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愿意亲自跟着商队去南地?”
邵绮年把笔搁在砚台边。
“因为这批药材本来就要送去南边。”
“只是顺路?”
“不是。”
她抬起眼,笑意温和。
“是因为我想知道,姐姐究竟会不会好起来。”
荀照野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
“你关心我?”
“我关心自己的生意。”
“这话听起来更像你。”
“药材若真的有效,邵家以后便能多一条药路。姐姐若好起来,荀家也会成为很好的合作对象。”
“所以你是来做生意的。”
“是。”
邵绮年说得坦然。
“至于我是否关心姐姐,那是另一回事。”
她的目光从荀照野身上移开,落到了站在门边的谢停云身上。
“当然,我也想看看,六殿下究竟能不能一直这么紧张。”
谢停云神情平静。
“邵姑娘大可以看。”
“殿下不怕我看久了,发现你其实没有那么喜欢荀姐姐?”
“不会。”
“这么确定?”
“因为她知道。”
谢停云转头看向荀照野。
“我喜欢她这件事,不需要旁人替我确认。”
这句话说得很稳。
邵绮年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荀照野心里一动。
谢停云从前最不愿意承认的,便是自己的情绪。
如今他可以当着邵绮年的面承认喜欢她,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把一句善意当成救命绳索的少年。
可他仍旧会吃醋,会算计,会在看见邵绮年靠近时,先一步把所有可能性堵死。
人确实变了。
只是那些阴暗的习惯,还没有完全消失。
傍晚时,荀照野在谢停云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新的车队安排图。
邵绮年的马车被安排在第二辆。
她自己的马车在最前面。
谢停云的车在她后面。
许观复的医车紧随其后。
这一眼看过去,倒是合理。
可荀照野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
“若邵姑娘临时邀荀大娘子离队,先由阮姑娘确认路况;若荀大娘子身体不适,立即停队;若邵姑娘需要商议药材,改在医车旁公开商议。”
荀照野捏着那张纸,慢慢转过身。
谢停云正站在门口。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才。”
“看见多久了?”
“足够久。”
“你让孟冬写的?”
“我说的。”
“你连我和她什么时候说话,都规定好了?”
“不是规定。”
“那是什么?”
“安全安排。”
“你把‘离队’和‘公开商议’都写上了,还说不是规定?”
谢停云走进来,伸手想拿回那张纸。
荀照野避开了。
“别动。”
他停下。
“你答应过,不替我决定见谁。”
“我没有不让你见她。”
“可你让所有人守着。”
“我不信她。”
“你可以不信她,但你不能把我当成没有判断力的人。”
谢停云的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里。”
“这就是管束。”
“我知道。”
他承认得太快,荀照野反倒怔住了。
谢停云没有争辩,只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这像管束。”
“那你还做?”
“因为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可以做?”
“不是。”
他看着她,语气低得近乎恳求。
“所以我把安排写出来,让你看见。你不答应,可以改。”
荀照野垂眼看向那张纸。
这大约便是他的进步。
从前他会直接让人执行,不给她知道的机会。
现在,他把自己的控制欲写成一张明明白白的纸,递到她手里,等她决定要不要留下。
可这仍旧不能掩盖他擅自安排的事实。
“把这一条改掉。”荀照野说。
“哪一条?”
“邵绮年若邀我离队,不需要阮直替我确认路况。”
谢停云的眉心皱起。
“南地路况复杂。”
“我自己会判断。”
“她可能——”
“谢停云。”
她打断他。
“我不是说她一定没有问题。我是说,就算她有问题,也应该由我来判断。”
谢停云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接过纸笔,将那一行划掉。
“好。”
荀照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样快。
“你不反驳?”
“你说得对。”
“这么好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改。”
“那你为什么总要先做了再改?”
谢停云握着笔,指节微微泛白。
“因为我怕来不及。”
荀照野心头一沉。
他没有说怕什么。
可她知道。
怕她突然病重,怕她突然改变主意,怕她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离开。
他总想把一切提前握在手里,因为他不相信世上会有人等他慢慢准备。
荀照野把那张纸重新推给他。
“其他安排我可以接受。”
“真的?”
“药材需要检查,路线需要记录,身体不适需要停队,这些都和我有关,不是限制我的人。”
谢停云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条。”
“你说。”
“你不能因为邵绮年同行,就每天找借口坐在我车里。”
谢停云沉默片刻。
“若我有正当理由呢?”
“什么正当理由?”
“我想你了。”
荀照野被他问得一顿。
谢停云的神情依旧很正经,连眼神都没有闪躲。
“这个理由算吗?”
“不算。”
“那我换一个。”
“你还想换?”
“我胸闷。”
“你哪里不舒服?”
“暂时没有。”
荀照野看着他,终于明白过来。
“你这是装病留人。”
“没有。”
“你连装病都不愿意承认?”
“我只是在提前说明可能性。”
“谢停云。”
“嗯。”
“十日后就要成婚了,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不能。”
他回答得很快。
荀照野没忍住笑了。
谢停云看见她笑,眼底那点紧绷才慢慢松开。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唇角。
“你笑了。”
“被你气笑的。”
“也算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达成目的了?”
“达成了一半。”
“还差什么?”
谢停云的手指停在她唇边。
“差你亲口告诉我,成婚以后,不会因为任何人把我换掉。”
荀照野看着他。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那句话?”
“记得。”
“我只是去听她说话,不是去把你换掉。”
“那是当时。”
“现在呢?”
“现在我想听新的。”
荀照野往前一步,伸手捧住他的脸。
“成婚以后,我不换正君。”
谢停云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我?”
“只有你。”
“侧夫也不要?”
“不要。”
“若有人递来侧夫人选的画像,也不看?”
“不要。”
“你替我扔掉。”
谢停云终于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像一场压了许久的雪终于落下来。
“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
“那我暂时相信。”
“只是暂时?”
“我可以一辈子慢慢相信。”
荀照野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阮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封信。
“邵姑娘送来的。”
谢停云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
荀照野接过信,拆开一看,里面不是普通书信,而是一份南地别院的契书。
邵家在南行第一站附近有一处温泉别院,已经收拾妥当,可以供荀照野一行暂住。
契书末尾还附了一行字。
“主院只有两间相邻的卧房,若六殿下不愿与荀姐姐同住,绮年愿将主院让出。”
屋里安静得可怕。
荀照野慢慢抬起头,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的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伸手接过契书,看了一眼,随后将纸页折得整整齐齐。
“殿下。”荀照野问,“你想说什么?”
谢停云抬起眼,温柔得近乎无害。
“我只是觉得,邵姑娘的别院太小了。”
“哪里小?”
“只住得下两间卧房。”
他顿了顿,将契书递还给她。
“我明日便让人把旁边三处宅子一起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