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幅小像被荀照野放进了装雁羽的匣子。
放进去之前,她在画像背面添了一行字。
我没有看别人。
是画师没把你画进去。
第二日上午,她把画像重新送进清晖院。
谢停云没有回信。
只让孟冬带回两个字。
狡辩。
荀照野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很久。
三日后,燕回来荀府商议乐社选址。
太常寺已经正式签下四支曲子。第一笔银钱不算太多,却足够燕回赎回自己的身契。
平康坊的坊主原本不愿放人。
孟冬拿着六皇子的口信走了一趟,对方便十分痛快地按原价放了燕回。
没有借机抬价,也没再加什么拖欠多年的衣食费用。
燕回带着身契来荀府时,整个人比从前轻松许多。
他仍旧穿着那身方便弹琵琶的胡式窄袖衣,长发上的红绳却换成了新的。
“六殿下帮了我。”燕回道,“我想亲自道谢。”
荀照野正在看他带来的三张铺面图。
“等乐社开起来,给他留一个最好的位置。”
“只留位置?”
“再送一张终身不收钱的听曲牌。”
燕回想了想:“若六殿下从来不来呢?”
“那是他的事。”
“好。”
荀照野低头看图。
三处地方都在西市附近。
第一处临街,地方不大,租金却贵得离谱;第二处原本是酒楼,里面桌椅齐全,但后院太小,放不下乐师排练用的器具。
第三处名叫归鹤楼。
位置稍偏,却有前后两进院子。前面可以听曲,后院能够排练、教人学乐器,旁边还带着一间不大的茶室。
唯一的问题是,归鹤楼属于邵家。
“邵绮年知道你要租这间?”荀照野问。
“知道。”燕回道,“昨日我去看铺面时,邵家掌柜说,邵娘子愿意免去三年租金。”
“三年?”
“是。”
“条件呢?”
燕回沉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
“邵家要乐社一半的收益。往后的曲子、茶水、门票,也要通过邵家商行售卖。”
荀照野翻开契书。
邵绮年准备得很周全。
归鹤楼免费给燕回使用三年,邵家负责办理经营需要的文书,也愿意先垫付修缮费用。
作为回报,乐社一半归邵家。
三年以后,若燕回没有能力将修缮费用全部还清,邵家还有权继续经营乐社。
这哪里是免租。
分明是用一栋闲置的旧楼,换走燕回一半的生意。
若乐社没有做起来,邵家只是损失一点修缮银钱。
若做起来了,燕回辛苦写出的曲子和乐社积累的客人,都要被邵家分走一半。
“你怎么想?”荀照野问。
“归鹤楼是三处里最合适的。”
“我问的是契书。”
燕回道:“我不想把一半乐社交出去。”
“那就去谈。”
“邵娘子说,这是最优惠的条件。”
“她说最优惠,便真是最优惠?”
“荀娘子能让她改?”
“不能保证。”
荀照野合上契书:“先去看看地方。”
许观复同意她出门,却只许停留一个时辰。
陈奉御替她准备好药,又命阮直多带了两名护卫。
荀照野抵达归鹤楼时,发现清晖院的马车也停在外面。
谢停云戴着帷帽,站在屋檐下。
孟冬正在与邵家掌柜说话。
“殿下怎么来了?”荀照野走过去。
“燕回派人送了谢礼。”
“所以?”
“本宫听说你今日要看铺面。”
荀照野笑道:“特意来陪我?”
“顺路。”
“清晖院与西市隔了大半座京城。”
谢停云隔着黑纱看她:“本宫先去了太常寺。”
“太常寺也不在这里。”
“荀照野。”
“好,顺路。”
她没有继续拆穿。
燕回抱着琵琶跟在后面,向谢停云行礼。
“多谢殿下替我取回身契。”
“只是让孟冬传了一句话。”谢停云道,“你不必谢本宫。”
“没有殿下那句话,坊主不会轻易放人。”
“那便把乐社开好。”
燕回点头:“我会。”
归鹤楼已经空置两年。
邵家只留了一名老掌柜看守。
木门推开,一股灰尘与陈旧木料的气味迎面而来。大厅比图纸上看起来更大,正中有一座半人高的台子,台下能摆二十余张桌案。
燕回在台上拍了拍手。
声音经过屋顶和墙壁折回来,清晰,却不刺耳。
“这里原本就是听曲的地方。”他道,“连屋顶都是专门修过的。”
谢停云抬头看了一眼:“东侧梁柱受过水。”
老掌柜立即道:“前年夏天漏过一次雨,已经修好了。”
“只是补了瓦。”谢停云道,“里面的木头没有换。”
掌柜神色微变:“公子如何看出来的?”
谢停云指了指梁柱下方:“水痕还在。若木头已经换过,不会留下这样的旧痕。”
荀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处水痕藏在横梁后面,不仔细根本发现不了。
“会塌吗?”她问。
“暂时不会。”谢停云道,“但若重新修缮,必须一起换掉。”
老掌柜忙道:“这笔修缮银钱,邵家愿意出。”
“一半收益,够换十根梁柱了。”荀照野道。
掌柜不说话了。
几人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有六间房。
其中两间可以供乐师居住,其余几间用来排练和存放乐器。院中还种着一棵很大的槐树,枝叶已经遮住半面屋顶。
荀照野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
“位置不错。”
“我也喜欢这里。”燕回道,“若以后招几个孩子,可以在院中教。”
“声音会不会扰到邻居?”
“隔壁也是邵家的库房,晚上无人。”
“另一边呢?”
“是一间香料铺,酉时便关门。”
谢停云问:“若以后香料铺换了主人呢?”
燕回停住。
“乐社可以提前与左右邻里签一份文书。”荀照野道,“约定演奏时间,晚上不超过戌时。若有人嫌吵,也能按文书解决。”
“还要修一道隔音的墙。”谢停云道。
荀照野点头:“记上。”
燕回从怀中取出一支炭笔,当真在图纸边上写了起来。
三个人站在树下,开始一项一项讨论需要修缮的地方。
说到一半,前院传来脚步声。
邵绮年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浅褐色圆领长袍,手中拿着归鹤楼的账册。见到谢停云时,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六殿下也在。”
“本宫陪未婚妻看铺面。”
这一次,谢停云没有说顺路。
荀照野转头看了他一眼。
黑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见神情。
可“未婚妻”三个字,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邵绮年的笑停了一瞬:“殿下与荀娘子感情真好。”
“尚可。”谢停云道。
荀照野忍不住道:“只是尚可?”
谢停云看她:“不然呢?”
“至少很好。”
“看铺面。”
荀照野笑着转回去。
邵绮年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没有再说什么。
她打开账册:“归鹤楼两年前关闭,是因为从前的东家经营不善。邵家收回来以后,原本准备改成货栈。燕公子既然想开乐社,我才愿意将地方让出来。”
“让出来?”荀照野问。
“免去三年租金。”
“换一半乐社。”
“邵家还会出修缮银钱,替乐社办理文书,也能让各地商行帮忙售卖曲谱。”邵绮年道,“这些都需要成本。”
“所以要一半?”
“若荀娘子觉得多,可以谈。”
她从一开始便没有认为燕回会直接签下那份契书。
先开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再等对方来还价。
荀照野并不反感这种方式。
做生意本来就要谈。
她只是不会因为邵绮年笑得温柔,便忘了看清纸上的每一个字。
“我们不需要邵家垫付修缮银钱。”荀照野道,“文书也能自己办。”
“曲谱售卖呢?”
“可以与邵家商行单独合作,按实际卖出的数量分钱。”
“归鹤楼的租金并不便宜。”
“按市价付。”
邵绮年看着她:“既然按市价,邵家为何一定要租给你们?”
“所以我可以一次付半年。”荀照野道,“修梁柱所需的费用,由邵家从租金里扣。”
“一年。”
“八个月。”
“十个月。”
“可以。”
邵绮年笑了一下:“荀娘子倒很痛快。”
“合适便定,不合适再找别处。”
“你不怕我临时改变主意?”
“归鹤楼不是唯一的选择。”
邵绮年沉默片刻:“好,十个月。”
她让随行掌柜重新准备契书。
等待的工夫,荀照野走进后面用来存放乐器的房间。
房门一开,灰尘迎面扑来。
她来不及避开,呛得咳了两声。
谢停云立即将她拉出来。
“谁让你进去的?”
“我只是看看。”
“里面都是灰。”
“没想到这么多。”
谢停云取出一方手帕,按在她口鼻前。
“先出去。”
手帕上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淡淡药草香。
荀照野隔着布料说话,声音有些闷:“我自己拿。”
谢停云没有松手:“你咳成这样,拿得稳?”
“能。”
“闭嘴。”
他一手替她遮住口鼻,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到前院通风的地方。
走出去后,荀照野的咳嗽很快缓下来。
谢停云仍旧皱着眉。
“还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
“胸口呢?”
“也没有。”
“今日回府。”
“契书还没写好。”
“让燕回看。”
“他不熟悉这些。”
“本宫留下。”
荀照野看向他:“你替我看?”
“只是看契书。”
“那你今日怎么回宫?”
“与你无关。”
“我让荀家的马车送你。”
“本宫有车。”
“那我留下。”
谢停云冷冷看她:“许观复只许你停留一个时辰。”
“还没到。”
“你刚刚咳过。”
“已经好了。”
两人对视片刻。
邵绮年站在不远处,忽然道:“后院已经让人洒水清扫,不会再有灰尘。荀娘子若不舒服,可以去前厅坐着等。”
谢停云没有理她,只看着荀照野:“你要留下?”
“要。”
“理由?”
“这是我答应燕回的事。”荀照野道,“至少要亲眼看过契书。”
谢停云沉默片刻。
“半个时辰。”
“好。”
“只坐在前厅。”
“好。”
“再咳便立即回府。”
“知道了,未婚夫。”
周围没有太多外人。
老掌柜和邵家侍从都站得很远。
谢停云没有纠正这个称呼,只将手帕交给她。
“拿着。”
“还要遮?”
“灰尘没散干净。”
荀照野把手帕叠好,收进袖中。
谢停云看见她没有归还,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新契书很快送来。
荀照野与燕回逐条看过。
谢停云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看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伸手按住纸张。
“这一条改掉。”
邵绮年问:“哪里?”
“若拖欠租金超过十日,邵家有权扣留归鹤楼中一切物品。”谢停云道,“乐器可以按价抵扣,曲谱不行。”
邵绮年道:“曲谱也是乐社财物。”
“曲谱属于写曲之人。”谢停云道,“除非燕回主动出售,否则邵家没有处置的权利。”
燕回愣了一下。
他只想着能不能租下归鹤楼,根本没注意到这一条可能牵涉自己的曲子。
邵绮年看了谢停云片刻:“殿下对商契也很熟悉?”
“宫中每年采买,都会签契。”
“殿下从前很少参与这些事。”
“从前不代表不会。”
邵绮年笑意淡了一些:“那便改。”
契书重新誊写。
双方签字盖印后,归鹤楼正式租了下来。
燕回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契书,难掩高兴。
“荀娘子。”他道,“乐社叫什么?”
“这是你的乐社,你来取名。”
“可银钱是你出的。”
“我只占三成,不负责取名。”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荀照野正要说话,谢停云淡声道:“她已经替你谈了铺面,还要替你取名?”
燕回笑道:“六殿下说得是,我回去自己想。”
谢停云看他一眼。
这人倒比许观复识趣一些。
事情办完,荀照野也该回府。
离开之前,邵绮年单独叫住她。
“荀娘子。”
荀照野停下:“还有事?”
“方才三殿下让人送来消息。”邵绮年道,“他说那间铺面依旧可以留给你。无论做乐社,还是经营别的生意,都不收租金。”
“替我谢过三殿下。”
“不考虑?”
“不考虑。”
“为何?”邵绮年看着她,“三殿下是真心想帮你。”
“他帮我,总要有理由。”
“殿下只是欣赏你。”
“那就更不该收。”
邵绮年眼中浮出一点探究:“荀娘子从前很喜欢结交皇室与世家,如今却好像有意避开三殿下。”
“我已经有未婚夫。”
“大晏女子成婚后,也可以与其他男子来往。”
“普通来往可以。”荀照野道,“不清不楚的人情不行。”
“你真打算只娶六殿下?”
“纳采礼都送了,邵娘子还觉得我在说笑?”
邵绮年沉默片刻。
“六殿下并不受宠。”
“我知道。”
“他的生父曾经获罪,郦氏也不会让他在朝中得到太多支持。”
“我也知道。”
“你是荀家嫡长女,选他对你没有多少好处。”
荀照野看着她:“所以邵娘子选人,只看有没有好处?”
邵绮年笑容不变:“婚姻本就是两姓之好。”
“那是你的想法。”
“荀娘子不怕日后后悔?”
“真有那一日,也是我的事。”
荀照野转身离开。
走出归鹤楼时,谢停云已经站在马车旁等她。
“邵绮年与你说了什么?”
“问我为何不收三殿下的铺面。”
“还有?”
“问我是否真打算只娶你。”
谢停云看着她:“你如何回答?”
“我说,纳采礼已经送了。”
“只是这样?”
“还说你不受宠,娶你没有好处。”
谢停云的眼神淡下来:“她说得没错。”
“哪里没错?”
“本宫确实不能给荀家带来多少助力。”
荀照野走近:“可你会看商契。”
“这也算好处?”
“当然。”她道,“方才若不是你,燕回以后可能连自己的曲子都保不住。”
“只是随手看见。”
“还会准备我能吃的饭。”
“宫厨做的。”
“会替我找医者。”
“因为婚约。”
“还会留着我戴过的花。”
“已经扔了。”
荀照野笑起来:“嘴还很硬。”
谢停云转身要上马车。
“等等。”
荀照野拉住他的衣袖:“我的画像收到了吗?”
“收到了。”
“为何只回了两个字?”
“你本就在狡辩。”
“我没有看别人。”
“嗯。”
“那殿下呢?”
“什么?”
“画师既然画了我,也该画你。”
谢停云神色微顿:“没有。”
“真的?”
“本宫先回宫了。”
他抽回衣袖,登上马车。
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荀照野站在车下,越看越觉得可疑。
“殿下。”
车帘已经落下。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只好回到自己的马车。
马车驶出西市,阮直忽然从座位下面取出一只细长的画筒。
“六殿下身边的孟冬方才交给属下的。”
荀照野立即接过来。
画筒里果然放着一幅小像。
画上的谢停云没有看向前方。
他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身边一片没有被画出来的空白处。
那里本该坐着荀照野。
他的神色仍旧清淡。
眼底却藏着一丝画师也没有完全描清的温柔。
画像背面写着一行字。
本宫没有看别人。
荀照野抱着画看了很久。
直到马车快到荀府,才发现最下面还有几个更小的字。
所以,你也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