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藏书阁回到荀府后,荀照野一夜没有睡好。
不是心疾发作。
也没有做梦。
她只是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谢停云那句话。
“你又替本宫决定了。”
她总觉得自己是在为他考虑。
不想让他嫁给一个短命的妻主,不想让他成婚几年便守寡,更不想他因为救命之恩和自己这些日子的追求,勉强接受一段没有未来的婚姻。
可她的每一个“不想”,从来没有真正问过谢停云。
她替他假设了将来的痛苦。
再以这份尚未发生的痛苦为理由,把他留在婚姻之外。
这与谢停云替她把燕回送进太常寺,其实没有分别。
都是自以为对另一个人好。
天快亮时,荀照野从床上起来。
她点亮桌边的灯,将这些日子谢停云批过的脉案一张一张取出来。
第一页上,他说药苦也要喝。
第二页上,提醒她午膳吃得太少。
第三页问她为何夜里惊醒。
后来是医者名册、先凤君的旧脉案、清晖院窗边的牡丹,还有那一桌提前准备好的晚膳。
谢停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甚至连一句愿意嫁都没有。
可他已经在认真考虑她该如何活下去。
荀照野却仍旧只想着,若自己死了该怎么办。
她把所有纸张重新收进木匣。
这一次没有锁。
天亮后,陈奉御来诊脉。
“昨夜什么时候睡的?”
“没怎么睡。”
“心悸?”
“不是。”
“那是什么?”
荀照野将手腕放在脉枕上:“想事情。”
陈奉御诊了一会儿:“六殿下又惹你了?”
“没有,是我惹他。”
“你还能意识到自己会惹人,病确实好了不少。”
荀照野没心情还嘴。
“许观复今日是不是要来?”
“午后。”
“让他早些来。”
陈奉御看她一眼:“急什么?”
“有事要问。”
许观复来得比往常早半个时辰。
他先看了这几日的起居记录,又重新诊过脉。荀照野的心悸次数少了,夜里咳嗽也不再频繁,药方暂时不必改动。
“许大夫。”荀照野问,“我现在可以成婚吗?”
许观复收脉枕的动作停住。
陈奉御站在旁边,也看向她。
“成婚?”许观复问。
“嗯。”
“与六殿下?”
“除了他还能有谁?”
许观复低头整理药箱:“荀娘子若是问,成婚会不会立即要了你的命,不会。”
“那就是可以?”
“我只说不会立即要命。”
“有何区别?”
“婚礼繁琐,筹备时容易劳累。成婚以后,家中事务、人情往来,也会消耗心神。”许观复道,“若荀家与皇室能将礼数从简,你自己也肯好好服药,并非不能成婚。”
荀照野松了口气:“那便好。”
“但你若是想让我替六殿下决定,该不该娶一个病人,我不能回答。”
她愣了一下。
许观复看着她:“你要问的其实不是能不能成婚。”
“那是什么?”
“是六殿下应不应该答应。”
荀照野沉默片刻:“你觉得呢?”
“与我无关。”
“你是我的医者。”
“我只能告诉他,你的病情如何,最坏会有什么结果。”许观复道,“至于愿不愿意承担,是他的事。”
“若你是他呢?”
“我不是。”
“假如呢?”
许观复想了想:“先把病情告诉我。”
荀照野抬头。
“一个人若连实情都不知道,做出的选择便不算选择。”许观复道,“若知道之后仍旧愿意,旁人不必替他害怕。”
陈奉御在旁边道:“这话有理。”
荀照野看向她:“你从前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可以成婚。”
陈奉御冷笑:“你醒来第二日便要去慈恩寺追人,谁能拦得住你?”
“你不是总说我不能大喜大悲?”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大喜大悲。”陈奉御道,“也可能只是每日被气几次,慢慢习惯。”
许观复看了她一眼:“六殿下经常气她?”
“目前来看,是她气六殿下比较多。”
荀照野不想再听他们讨论谁气谁,起身去找荀元贞。
母亲正在书房处理公务。
听见她要纳采,笔尖没有停。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不是因为宗正寺不许你去清晖院?”
“也有一点。”
荀元贞抬眸。
“但主要不是。”荀照野道,“我想让他知道,我没有因为身体不好便反悔。”
“六皇子答应了?”
“还没有。”
“那荀家今日送礼,若皇室不收呢?”
“便带回来。”
“丢脸吗?”
“丢。”
“怕不怕?”
“有一点。”
荀元贞看了她许久。
“纳采礼今日便能准备。”她道,“只是有些话,你要提前想好。”
“什么?”
“圣旨婚约是陛下的意思,纳采却是荀家的意思。”荀元贞道,“礼一旦送出,便是在告诉所有人,荀家承认六皇子是未来正夫。”
“我知道。”
“族中会有更多人反对。”
“我来应付。”
“凤君也不会高兴。”
“昨日那幅画像,已经说明了。”
“还有你的病。”荀元贞放下笔,“皇室若知道陈奉御曾经说过,你可能只剩三年,未必肯让皇子嫁进荀家。”
荀照野沉默。
这是她最害怕的部分。
不只是谢停云的选择。
女帝也可能拒绝。
“这件事不能瞒。”她道。
“你确定?”
“确定。”
“许观复如今已经有了新的判断。只要我们不说,宫中未必知道三年之期。”
“我知道。”
“还要说?”
“要。”
荀照野看着母亲:“我不能一边说让谢停云自己选,一边只把好听的部分告诉他。”
荀元贞轻轻点头。
“那便去写。”
纳采礼书要由荀家家主亲笔。
荀照野却另外写了一封信。
不是写给女帝,也不是写给凤君。
只写给谢停云。
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落下第一笔。
谢停云:
陈奉御曾说,若病情不再恶化,我大约能有三年安稳。
我去慈恩寺见你时,已经知道。
后来许观复与伊娜思都说,旧疾并非绝症,只要慢慢调养,可能活到白发。可可能终究不是一定。
我无法向你保证,我必然能够长命百岁。
只能保证,会认真服药,认真看诊,也会尽力活下去。
若你认为这样的婚约风险太大,可以让皇室退回纳采礼。过错由我承担,我不会怪你。
但我不会再以为了你好为理由,替你作出决定。
写到这里,荀照野停了一会儿。
又添上最后几行。
昨日你问,我准备以什么身份再去清晖院。
我的答案是:
若你愿意,我想以未婚妻的身份,堂堂正正走进去。
荀照野将信折好,放进一只没有花纹的木匣。
旁边是她这些年全部脉案的抄本。
从八岁落水,到前些日子昏迷七日,再到许观复与伊娜思近来作出的诊断。
一页也没有少。
韦知节得知女儿要纳采,亲自去库房挑选礼物。
皇室什么都不缺,荀家便没有一味堆砌金银。
十二匹颜色端正的锦缎,一套古籍,一对白玉璧,一柄象征女方诚意的玉如意。
还有一只以沉香木雕成的鸿雁。
木雁双翅收拢,颈项修长。眼睛嵌着两枚很小的黑玉,雕工精细,连羽毛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荀照野摸了摸木雁的脑袋:“为何只有一只?”
韦知节道:“纳采只送一雁。”
“不会孤单吗?”
“等男方应下,会留一枚雁羽作为回礼。”
“若不应呢?”
“全部退回。”
韦知节替她理了理衣领:“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紧张?”
“有一点。”
“六殿下若看过信,仍旧愿意收下,便是他自己的选择。”韦知节道,“你不必再替他怕。”
荀照野点头。
第二日上午,荀家的纳采车驾停在宫门外。
荀元贞身穿正式官服,亲自带着礼书入宫。
按规矩,荀照野不能参与纳采仪式。
她却坚持跟到宫门外,坐在马车里等候。
一刻钟过去。
两刻钟过去。
宫门始终没有动静。
荀照野手里捧着暖炉,掌心仍旧一片冰凉。
阮直守在车外:“主子,别急。”
“我没急。”
“您已经掀了六次车帘。”
“车里闷。”
“陈奉御说不能吹风。”
荀照野放下车帘。
片刻后,又重新掀开一条缝。
宫门还是没有人出来。
纳采礼送进宫,先要由女帝与凤君过目。谢停云是皇子,婚事不能由自己一人决定。
女帝或许会答应。
郦成蹊却未必。
更重要的是,谢停云会如何选?
他若知道自己最坏只有三年,还会不会留下这桩婚约?
又过了半个时辰,宫门终于开了。
荀照野立即坐直。
先出来的是几名荀府侍从。
礼物没有被抬出来。
这意味着皇室至少没有立即退回。
紧接着,荀元贞从宫门中走出。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谢停云。
他今日穿着皇子的正式礼服,玄色衣袍上绣着银色云纹。头戴玉冠,腰间悬着象征身份的玉佩,手中拿着荀照野写给他的那封信。
荀照野推开车门,扶着阮直的手下去。
她走得太急,踩到衣摆,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谢停云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
“急什么?”
“等得太久。”
“不过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零两刻。”
谢停云看着她:“记得倒清楚。”
“怕你退婚。”
她说得很直接。
谢停云扶稳她,慢慢收回手。
“为何不在府中等?”
“想第一时间知道答案。”
“若皇室退了礼,你准备如何?”
“把东西带回家。”
“然后呢?”
“继续追你。”
谢停云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你信中不是说,不怪本宫?”
“不怪你,与不喜欢你,是两回事。”荀照野道,“你有权拒绝纳采,我也有权在不打扰你的前提下,继续喜欢。”
“荀娘子很会给自己留退路。”
“没有退路。”她看着他,“只有前路暂时走不通,换一条试试。”
谢停云沉默片刻,将那封信递回她面前。
荀照野心口一沉:“什么意思?”
“你的信,自己收好。”
“纳采礼呢?”
“收了。”
她怔住。
“谁收的?”
谢停云看着她:“本宫。”
“陛下同意?”
“母皇让本宫自己选。”
“凤君呢?”
“与他无关。”
“你看过脉案了?”
“看过。”
“也看见三年了?”
“看见了。”
“那你还……”
谢停云打断她:“荀照野,你方才才写过,不替本宫作决定。”
荀照野安静下来。
“本宫收下纳采礼,不代表明日便要与你成婚。”他说,“只是答应让这桩婚约继续往前走。”
“我知道。”
“你的病若恶化,婚期可以延后。”
“好。”
“若有医者能治,必须见。”
“好。”
“药不许停。”
“好。”
“脉案每日送进宫。”
荀照野看着他:“不是说没有必要了?”
“现在有了。”
“为什么?”
谢停云淡声道:“本宫已经收了荀家的纳采礼。未来妻主的身体,自然与本宫有关。”
未来妻主。
荀照野听见这四个字,心跳得几乎有些疼。
她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还有吗?”
“有。”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清晖二字,背面则是一枝梧桐。下方坠着一条银灰色丝绦,与谢停云今日礼服上的暗纹颜色相同。
“拿着。”
荀照野接过来:“这是什么?”
“清晖院的通行牌。”
“我以后可以去了?”
“荀家已经纳采,宗正寺不会再拦。”
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若你不在呢?”
“书房等。”
“可以动书吗?”
“不许。”
“可以吃蜜饯?”
“两颗。”
“可以留晚膳?”
谢停云看了她一眼:“看天气。”
荀照野忍不住笑起来。
宫门前人来人往。
荀家的侍从、宫中女官和守门禁军都在不远处。她不能叫未婚夫,也不能像在清晖院里一样逗他。
只能握紧那枚玉牌。
“殿下。”她道,“多谢你愿意相信我。”
“本宫没有完全信你。”
“那为何收礼?”
“因为你说,会尽力活下去。”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本宫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若我真的活到白发呢?”
“到时再说。”
“还不肯给句准话?”
“你也没有给本宫。”
“我说过,只娶你一个。”
“本宫说的是你的命。”
荀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活到什么时候。
她不能。
谢停云也不能。
“我会好好活。”她最后道,“每多活一日,便多喜欢你一日。”
谢停云眼睫微动。
“轻浮。”
“在人前已经很克制了。”
谢停云看了看四周:“回府。”
“你呢?”
“回宫。”
“今日不去清晖院吗?”
“荀娘子才刚刚纳采,便要入皇子寝居?”
“宗正寺说可以。”
“本宫没说可以。”
“那什么时候?”
谢停云没有回答,转身走向宫门。
荀照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殿下。”
谢停云停下脚步。
她举起手中的青玉牌:“下次见。”
谢停云回头。
阳光落在他玄色礼服的银纹上,也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嗯。”
他道:“下次走正门。”
当日晚些时候,清晖院送来一只木匣。
匣中放着一枚灰色雁羽。
还有一张谢停云亲手写的纸。
只有一句话。
荀照野,下次来清晖院,不必再问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是他亲口认下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