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照野离开清晖院时,带走了两册医案和一盒蜜饯。
那枝浅黄色牡丹仍旧留在谢停云窗边。
她回府后想了很久。
最后觉得,花还是放在那里更好。
谢停云不肯承认自己舍不得,便让他继续不承认。反正一枝花能在他眼皮底下留这么久,已经比京中大多数人命长。
医案送到陈奉御和许观复手中。
两人关在书房里看了一整日,最终从顾清商当年的方子中找出两处可以参考的地方。
只是荀照野的身体比顾清商更弱,不能立即换药,仍要一点一点调整。
治疗有了新方向。
荀照野心情不错,连每日三刻钟的散步都走得比从前认真。
这份好心情维持了三日。
第四日,荀氏族中的长辈来了。
一共来了六个人。
三位是荀元贞的族中长辈,另外三位则是族里掌管田产、祭祀与族学的女君。年纪最大的已经七十余岁,手里拄着拐杖,走进正堂时精神比荀照野还好。
她们不是来探病的。
是来问婚事的。
荀照野坐在母亲下首,面前摆着一杯温茶。韦知节坐在屏风另一侧,没有参与荀氏族中的议事,却也没有避开。
坐在最前面的族老名叫荀茂。
按照辈分,荀照野该称她一声叔祖母。
“照野。”荀茂看着她,“外面都说,你在陛下面前立誓,此生只娶六皇子一人。”
“不是立誓。”荀照野道,“只是说了自己的打算。”
“有何区别?”
“立誓需要焚香告天地。我只是在宣徽殿说了几句话。”
荀茂皱眉:“这是能说笑的事?”
“我没有说笑。”
另一名族中长辈道:“你是荀家嫡长女,日后要继承家主之位。婚事不只关乎你一人。”
“也不能只关乎家族。”
“百年门阀,哪一桩婚事不为家族考虑?”
荀照野看了一眼旁边的荀元贞。
母亲端着茶,没有替她说话。
既然决定是她自己做的,这场争论也该由她自己面对。
“族中希望我怎么做?”荀照野问。
荀茂道:“六皇子的婚约是陛下所赐,自然不能违背。你若真心喜欢他,族中也不会阻拦。只是六皇子出身皇室,婚后未必能将全部心力放在荀家内宅。”
“所以?”
“再选一位侧夫。”
话音落下,旁边的侍从将一只木匣放到桌上。
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二卷画像。
荀照野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
准备得还挺充分。
看来这几位族老不是来与她商量,是先挑完了人,今日只等她点头。
荀茂取出最上面一卷。
“这是河东裴氏的五郎,年十九,性情温顺,擅理田产。”
第二卷。
“清河崔氏的幼子,年二十,读过几年书,家中兄姐都在朝为官。”
第三卷。
“范阳卢氏的卢衔玉,你已经见过。他才学、家世都无可挑剔,若能嫁入荀家,对两家都有益处。”
荀照野忍不住道:“卢家知道您把他的画像放在这里吗?”
荀茂停住。
“婚事本就要慢慢议。”
“那就是不知道。”
“先看画像,再请媒人去问,有何不妥?”
“人家连这件事都不知道,您已经替他安排成侧夫了。”
荀茂脸色微沉:“以卢氏门第,自然不会立即答应做侧。可只要你与六皇子尚未正式议婚,正夫之位也不是不能商量。”
荀照野手中的茶盏轻轻落回桌上。
“我与六殿下有圣旨赐婚。”
“圣旨只说将六皇子许配给你,没有说他一定要做正夫。”
“那我现在说。”荀照野道,“我若娶他,他就是正夫。”
正堂中安静下来。
荀元贞抬眼看了女儿一眼,仍旧没有开口。
荀茂道:“你可知道,一个失势皇子做荀家正夫,会给家族带来多少麻烦?”
“他不是麻烦。”
“他的生父获罪,郦氏掌权,三皇子又最受陛下喜爱。你将六皇子放在正夫之位,是要让整个荀家陪着你得罪凤君?”
“叔祖母。”荀照野道,“您今日到底是担心我没有人照顾,还是嫌弃六殿下不受宠?”
荀茂眉头紧锁。
“照野,慎言。”旁边一名族中女君提醒。
“我只是把话问清楚。”
荀茂沉声道:“两者都有。”
她没有遮掩。
“你自幼体弱,荀家需要一位能掌家、能替你打理内外的夫郎。六皇子若真有这样的本事,何至于在宫中沉寂多年?”
这话不好听,却不是毫无根据。
荀照野也没有为了维护谢停云,便把族中的长辈全部当成坏人。
她们担心的是荀家未来。
只是在她们眼里,婚姻是一桩可以称量的生意。
谁出身更好,谁能带来利益,谁适合管家,谁适合生育,都要一项一项算清。
至于本人是否愿意,反而排在最后。
“六殿下有没有本事,不能以受不受宠来判断。”荀照野道,“至于荀家的内外事务,我可以自己管。”
“你的身体呢?”
“在治。”
“若治不好?”
“族中有能力继承家业的人不少。”荀照野道,“我死了,可以选一名合适的晚辈接手。”
荀茂的拐杖重重落在地面:“胡说!”
荀照野被震得耳朵一麻。
这位叔祖母年纪虽大,力气是真不小。
“荀家培养你二十余年,岂是为了让你随口将家业交给旁人?”
“族中晚辈不算旁人。”
“你是家主唯一的女儿。”
“所以我就必须娶很多男子,生很多孩子?”
“没有人让你娶很多。”荀茂压着火气,“只添一名侧夫,有何不可?”
“因为我不喜欢。”
“婚姻不能只看喜欢。”
“可至少不能没有喜欢。”
另一名族老劝道:“照野,你现在被六皇子迷住,自然觉得旁人都不好。等成婚几年,新鲜劲过了,便会知道家中多一个能帮扶的人,不是坏事。”
“那对被挑进来的男子呢?”荀照野问,“他明知道我不喜欢他,还要嫁进荀家,替我打理家业、照顾孩子。等我有空时分给他几日,没空便让他自己待着。这对他是什么好事?”
“有荀家的地位与富贵,自然要付出代价。”
“我不想拿富贵买一个人的一辈子。”
荀茂看着她:“你真以为天下男子都只想要情爱?”
“自然不是。”荀照野道,“若有人愿意拿婚姻换利益,那是他的选择。可我不愿意。”
“你……”
“好了。”
荀元贞终于开口。
正堂中立即安静。
她将茶盏放下:“话已经说得很清楚。画像拿回去。”
荀茂看向她:“元贞,你也由着她胡闹?”
“婚事是她的。”
“她将来是荀家家主。”
“所以她现在便该学会为自己的决定负责。”荀元贞道,“若连娶谁都不能决定,日后如何决定荀家其他事?”
荀茂道:“你就不怕她被六皇子迷得失去分寸?”
“若一个男人便能让她失去分寸,这个家主之位本来也不该给她。”
荀照野听着,觉得母亲维护人的方式一如既往地不太温柔。
“画像拿走。”荀元贞再次道,“族中若担心后继无人,可以多培养几个晚辈。荀家百年,不该把兴衰全压在一个病人的肚子上。”
荀茂脸色难看。
她看了荀照野许久,最终还是站起身。
“今日的话,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叔祖母慢走。”
几人起身离开。
侍从匆忙去收桌上的画像,数来数去,却只剩十一卷。
“还有一幅呢?”荀茂问。
侍从脸色一白:“方才明明都在。”
众人在正堂中找了一圈。
最后从摆放茶点的矮案下面,找到了那幅卢衔玉的画像。
大概是方才取出来时没有卷好,不小心滚了下去。
荀照野看着画像被重新收回木匣,心里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幅画最好别再滚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族中长辈离开后,荀元贞没有立即起身。
“你知道她们不会就此罢休。”
“知道。”
“接下来会有人去找韦家,也会有人在朝中劝我。”
“母亲为难吗?”
“这点事算不上为难。”荀元贞道,“但你要明白,我能替你挡族中一次,不能替你过一辈子。”
“我明白。”
“还有六皇子。”她看着女儿,“你今日说他一定是正夫,可曾问过他愿不愿意承担荀家正夫的责任?”
荀照野一怔。
她确实没有问过。
不娶侧夫是她的决定。
让谢停云做正夫,却不只是一个名分。荀家百年积累的人情、田产、商铺、族中事务,都会与他有关。
谢停云愿不愿意管,能不能适应,不能由她替他回答。
“我会问。”她道。
“先别急着问。”
“为什么?”
“你们现在连婚期都没有。”荀元贞起身,“别才走了两步,便催着人家接管整个荀家。他若觉得你不是追求,是在招管事,跑得只会更快。”
荀照野觉得有道理。
当晚,她照常将脉案送进宫。
今日的记录很简单。
饮食、服药、散步都与前几日相同。
心情一栏,她写的是:
尚可。
她没有提族中送画像的事。
这些事由她自己解决,没必要拿到谢停云面前,叫他为尚未发生的婚事烦心。
脉案送回来时,也没有异常。
谢停云只批了药量和散步时辰。
第二日早上,清晖院却来了人。
不是孟冬。
是一名荀照野没有见过的老宫人。
“荀娘子。”老宫人行礼,“六殿下请您今日午后去一趟清晖院。”
“为了看剩下的医案?”
“殿下没有说。”
“只让我去?”
“是。”
荀照野虽然疑惑,还是按时入了宫。
这一次孟冬果然没有去宫门接她。
清晖院的人认得荀家的软轿,直接将她引到书房。
荀照野进门时,谢停云正在看书。
窗边那枝牡丹已经彻底干枯,却仍旧留在白瓷瓶里。
她刚要说话,便看见书案另一侧摆着一卷画像。
画像已经展开。
画中男子穿着竹青长衫,眉目清正,手中拿着一卷书。
正是卢衔玉。
荀照野站在门口,沉默了。
她昨天那点不好的预感,果然很准。
“殿下。”她走进去,“这画像从哪里来的?”
“凤君送来的。”
谢停云放下书。
“凤君说,荀氏族中正在替你挑选侧夫。这是他们最满意的人选之一。”
荀照野皱眉。
荀氏族老离开不到一日,郦成蹊便知道了。
宫中和世家之间,消息传得比她想象中更快。
“他说了什么?”
谢停云从桌上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信上语气十分温和。
凤君只是告诉谢停云,荀家家大业大,荀照野日后多娶几名夫郎也属寻常,让他不必因此与荀家争执,更不要在婚前便显得善妒。
每句话都在劝他大度。
也每句话都在提醒他,荀照野随时会娶别人。
“画像不是我留下的。”荀照野道。
“本宫知道。”
“我也没有选卢衔玉。”
“嗯。”
“族中送来的十二幅,我一幅都没看。”
谢停云抬眸:“十二幅?”
荀照野顿了一下。
她好像说多了。
“不是十二个人。”她解释,“是十二张画像。”
“画像上没有人?”
“有。”
“所以还是十二个人。”
谢停云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荀照野越发觉得危险。
“都拿走了。”她道,“母亲亲自让人拿走的。”
“卢衔玉的却进了宫。”
“这是凤君的人弄来的,与我无关。”
谢停云看了画像一眼:“画得不错。”
“没有本人好看。”
话音刚落,书房里便彻底安静了。
荀照野恨不得把刚才那句话抓回来。
她只是说实话。
卢衔玉本人确实比画像更清俊,也更有生气。
可这个实话显然不适合现在说。
谢停云垂下眼:“看来荀娘子看得很仔细。”
“我只看过他三次。”
“慈恩寺三次,春宴又不知多少次。”
“春宴我没看他。”
“那你还记得他穿什么?”
“我不记得。”
“竹青。”
谢停云淡淡道:“慈恩寺时便是竹青。你回府挑选春宴衣裳,特意避开了同样的颜色。”
荀照野愣住:“你怎么知道我挑过什么衣裳?”
谢停云神色微顿。
这件事写进过她每日送来的起居记录。
她在春宴前一夜试了十几套衣裳,侍女顺手记了几笔。谢停云看过,却不该记得这样清楚。
“猜的。”他说。
“殿下真会猜。”
“比不上荀娘子会看人。”
荀照野走到他对面坐下:“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是吃醋?”
“不是。”
“这几日怎么总是否认同样的话?”
谢停云看她:“本宫只是想知道,荀娘子在陛下面前说只娶一人,回到府中便看了十二张画像,究竟哪一句是真。”
“我没看画像。”
“那你为何知道有十二张?”
“她们一卷一卷往外拿,我又不是不会数数。”
“卢衔玉呢?”
“叔祖母当面提了他的名字。”
“你若没有兴趣,何必解释这么多?”
荀照野被问得停住。
片刻后,她忽然明白。
谢停云不是不相信她。
他只是需要她一次又一次明确地说,自己没有改变。
“我不选卢衔玉。”荀照野道。
谢停云没有说话。
“也不选其他十一人。”
“嗯。”
“以后族中再送一百张画像,我也不会选。”
“这是你的事。”
“可我想说给你听。”
谢停云抬眸。
荀照野看着他:“你若愿意嫁给我,就是荀家唯一的正夫。不会有侧夫,也不会有别人分走你的东西。”
“若本宫不愿意呢?”
“那我也不会拿别人填空。”
“为何?”
“我娶的是人,不是为了给荀府凑满位置。”
谢停云眼中的冷意缓了一些。
他抬手,将卢衔玉的画像卷起来。
“空口无凭。”
荀照野一怔。
“什么?”
“荀娘子说得这样好听,若日后反悔呢?”
“你想让我怎么证明?”
谢停云从书案下取出一张空白的纸,推到她面前。
旁边连砚台和笔都准备好了。
荀照野看着那张纸。
又看向谢停云。
“你叫我来之前便准备好了?”
“只是碰巧。”
“空白的纸也能碰巧摆得这样整齐?”
“清晖院的书房一直如此。”
荀照野忍着笑,拿起笔:“写什么?”
“你方才说的话。”
“哪句?”
“全部。”
荀照野想了想,在纸上写道:
若有朝一日,荀照野与六皇子谢停云成婚,谢停云为荀家正夫。荀照野此生不纳侧夫,不蓄侍君,亦不以子嗣、家族或朝局为由逼迫谢停云接受旁人。
写到这里,她抬头:“这样可以吗?”
谢停云正在看她落笔。
“继续。”
“还要写什么?”
“若违背呢?”
荀照野重新低头。
若违此诺,谢停云可自行请旨和离,荀照野不得阻拦。
她停了一下,又添上一句:
荀照野名下私产,半数归谢停云所有。
谢停云皱眉:“谁要你的私产?”
“给你保障。”
“本宫不缺银钱。”
“现在不缺,不代表以后不需要。”
“删掉。”
“不能删。”
“荀照野。”
“听我的。”
她难得用这种语气。
谢停云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阻止。
荀照野在最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墨迹未干。
谢停云将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只是私下写的一张纸,没有官府印信,也不是正式婚书。”荀照野道,“你若觉得不够,日后议婚时,可以把这些写进婚书。”
谢停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停在第一行。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笔。
在“若有朝一日”几个字旁边,落下一道朱砂批注。
用词不当。
荀照野问:“哪里不当?”
“太远。”
“那改成什么?”
谢停云沉默片刻,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成婚后。
于是开头便成了:
荀照野与谢停云成婚后。
不是若有朝一日。
是成婚后。
荀照野看着那两个字,心跳渐渐快起来。
“殿下。”她问,“你这是答应嫁了?”
“没有。”
“那为何改?”
“本宫只是不喜欢含糊不清的措辞。”
“这已经很清楚了。”
“清楚什么?”
“我们会成婚。”
谢停云将纸折起来:“荀娘子想得太多。”
“这张纸不给我?”
“上面写的是给本宫的承诺,自然由本宫保管。”
“你准备放在哪里?”
“与你无关。”
谢停云起身,走到窗边一只上锁的木匣前。
荀照野认出来,那只木匣里放着顾清商留下的几封书信和一枚旧玉佩。
都是谢停云最珍视的东西。
他打开木匣,将那张承诺放了进去。
随后重新落锁。
荀照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按下的那个手印,比任何婚书都更像婚书。
谢停云收好钥匙,回过身:“今日的脉案带了吗?”
“带了。”
“药喝过了?”
“喝过了。”
“散步呢?”
“还差一刻钟。”
“回府以后补上。”
“这里也能走。”
“你想留到什么时候?”
“晚膳前。”
“陈奉御只许你停留一个时辰。”
“她又不知道。”
“本宫会告诉她。”
荀照野瞪他:“到底谁是谁的人?”
“陈奉御是你的医官。”
“那她为什么什么都告诉你?”
谢停云神色平静:“因为本宫讲道理。”
“我也讲。”
“你只会狡辩。”
“未婚夫,你这样说我,我会伤心。”
谢停云看她一眼:“方才不是还直呼本宫姓名?”
“写承诺时要正式。”
“现在不正式?”
“现在只有我们。”
谢停云没有再说话。
只将桌上那卷卢衔玉的画像交给孟冬。
“送还凤君。”
孟冬问:“要带话吗?”
谢停云垂眸整理衣袖。
“不必。”
荀照野却道:“带一句吧。”
谢停云看向她。
“告诉凤君殿下。”荀照野说,“荀家的正夫之位已经有人了。”
孟冬不敢立即答应。
直到谢停云淡淡点头,他才低头道:“是。”
画像送走后,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荀照野托着下巴看谢停云:“你方才点头了。”
“只是让孟冬传话。”
“也是承认正夫之位是你的。”
“圣旨赐婚,本就如此。”
“那我以后可以在人前叫未婚夫了?”
“不可以。”
“正夫?”
“更不可以。”
“未来正夫?”
谢停云忍无可忍地将一本医案放到她面前。
“看书。”
荀照野笑着翻开医案。
低头之前,她看见谢停云把装有那张承诺的木匣,又往自己手边挪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