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簿翻开的声音很轻。
纸页摩擦间,却让那几名站起身的天音阁弟子心头一跳。
白鹤卿站在桌案旁,脸上挂着温和笑意。
“诸位别急。”
他抬头看向最前方那名持笛青年。
“你叫陆沉,对吗?”
陆沉皱眉。
“是又如何?”
白鹤卿指尖停在书页一行金字上。
“你三年前入问心洞,曾被心魔困住七日。出来后,你说自己已经斩去执念,可每逢子夜,经脉仍会逆行半刻。”
陆沉脸上的怒色凝住。
白鹤卿继续道:“你不敢告诉阁中长老,怕首席之位旁落。可心魔未除,强行冲击元婴,只会让你丹田碎裂。”
“你胡说!”
陆沉握着玉笛的手开始发抖。
他往后退了半步。
“我的伤早就好了!”
“好了?”
白鹤卿笑意未变。
“那你现在运转灵力试试。”
陆沉咬着牙,灵力刚一催动,胸口便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他脸颊肌肉抽动,额头冷汗滚落,玉笛啪地掉在地上。
天音阁众人看着他。
陆沉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白鹤卿却已经看向第二人。
那名紫衣女弟子本能地后退。
“你叫苏蓉。”
“你又想说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白鹤卿垂眸扫过天命簿。
“三日前,你私取阁中蕴神草,炼成三枚凝魂丹。你以为服下丹药便能提前感悟元婴神魂,可蕴神草与你的火灵根相冲,明日午时,药力反噬。”
苏蓉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按住储物袋。
那三枚凝魂丹,就在里面。
这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
连她的师尊都不知道!
白鹤卿为什么会知道?
“还有你。”
他看向第三人。
“你表面修琴,私下却练邪音术,以活人恐惧淬炼音魂。半月前,外门弟子许安在寒潭边失魂三日,是你的手笔吧?”
那名灰衣青年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我没有!”
“没有?”
白鹤卿翻过一页。
“那你袖中藏着的摄魂铃,为何还沾着许安的神魂气息?”
灰衣青年下意识捂住袖口。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天音阁长老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云清漪更是闭闭眼。
她原以为只是弟子们年轻气盛,想借机争一口气。可谁能想到,白鹤卿只是翻开一本命簿,便将这些人藏得最深的秘密,一个接一个挖了出来。
陆沉捂着胸口,脚步虚浮。
苏蓉死死攥着储物袋,掌心被边缘割破。
灰衣青年盯着白鹤卿,额头渗出的冷汗滑进眼睛,他却连擦都不敢擦。
他们原本准备联手为林音讨个公道。
现在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在大殿中央。
白鹤卿语气依旧温和。
“我师尊刚才说了,吃饭。”
“各位为何非要在宴席上闹出这些事?”
一句话。
像最后一根针,扎破了他们强撑的气势。
陆沉扑通一声跪下。
“阁主,弟子知错!”
苏蓉也跪了下去。
她脸色惨白,嘴唇咬出血痕。
“弟子不该偷取灵药,不该贪图捷径!”
灰衣青年更是直接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向玉砖。
“弟子愿受阁规处置!”
林音抱着裂琴,站在原地。
她看着几个同门的狼狈模样,又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主位上的楚音,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浮云宗这些人,根本不是她以为的普通天才。
顾衍剑意斩规则。
沈无渊煞气碎琴音。
白鹤卿一句话,便能把一个人的命数、心魔、隐秘,尽数摊到阳光下。
而那位楚前辈……
她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几次眼。
仿佛这些事,在她眼中连一盘没吃完的灵禽都比不上。
云清漪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座山。
“陆沉心魔未除,罚入问心洞三月。苏蓉私取灵药,废去三年资源配额。至于周昶,按阁规废除邪音术,送去外门受罚!”
“林音。”
云清漪转头。
林音抱着裂琴,缓缓跪下。
“弟子在。”
“身为首席,不能约束同门,反倒在宴席上擅自出手。闭门思过三个月,何时明白何为谦逊,何时再出来。”
林音垂下头。
“弟子领罚。”
云清漪看着这一幕,胸口那口郁气却没有散去。
她忽然朝楚音深深行了一礼。
“是清漪教导无方,让楚前辈见笑了。”
楚音咽下最后一口灵禽肉。
“年轻人有点冲劲,也正常。”
云清漪却更觉惭愧。
楚前辈这般人物,面对弟子挑衅依旧不动怒,显然早已看出天音阁这些核心弟子道心浮躁。
她没有亲自出手。
她只是让弟子们自己撞上去。
然后以浮云宗几位弟子的手段,让他们明白何谓天外有天。
这份教导,比任何训斥都更狠。
“楚前辈宽厚,天音阁却不能毫无表示。”
云清漪抬手。
一名长老快步上前,双手托着一只碧玉长盒。
盒盖开启。
里面躺着一截三尺长的青翠灵竹。
灵竹表面天然生着细密音纹,尚未靠近,便能听见极其细微的风声。那风声似琴、似笛,又像山谷里千万竹叶一同摇动。
姜陵的戒中残魂轻轻“咦”了一声。
白鹤卿也抬起头。
“玄音竹?”
天音阁长老吸了口气。
这可是镇阁秘宝。
每百年只会生出一截,能温养神魂,辅助音律修行。更重要的是,它能承载规则气息,寻常法宝若融入一小块玄音竹,品阶都能提升。
云清漪双手托起长盒。
“此物赠予浮云宗。”
“另外,天音阁所有弟子闭门思过三月。三月之内,不得踏出山门一步。”
林音等人的身躯轻轻一震。
他们没想到,阁主竟会下这样重的命令。
云清漪却没有半分迟疑。
今天的事,已经让她彻底明白。
天音阁安稳得太久了。
这些弟子守着镇阁之宝,听着外界的赞誉,便以为自己已经站在同辈顶端。
可浮云宗随便走出一个弟子,都能让他们见到自己道心里的裂缝。
井底之蛙。
不识泰山。
若不让他们好好醒一醒,天音阁迟早会毁在傲慢上。
楚音看着玄音竹。
她本想说不用。
可系统忽然弹出提示。
【检测到玄音竹可作为高阶炼器材料。】
【可辅助遮蔽上界因果波动。】
楚音立刻伸手。
“那我就收下了。”
云清漪脸上的紧绷终于缓和下来。
顾衍看着楚音收下玄音竹,目光微动。
师尊收下此物,绝非贪图宝物。
天音阁的因果虽已了结,但师尊显然已经看见更远处的风暴。玄音竹能承载音律与神魂之力,日后必然会成为浮云宗应对未知强敌的关键底牌。
白鹤卿合上天命簿。
他心中同样明白。
师尊每一步都看似随意。
实则从不浪费任何可用之物。
夜深之后,楚音没有在天音阁久留。
她带着五名弟子坐上云清漪准备的飞舟,连夜返回浮云宗。
飞舟穿过云海。
小年抱着阿白趴在栏杆边,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姜陵捧着玄音竹研究音纹,顾衍坐在甲板另一侧养剑,沈无渊守在楚音不远处,白鹤卿则借着月光翻看天命簿。
楚音靠着软垫,手里抓着一袋天音阁送的灵果。
她咬了一口。
清甜。
“师尊。”
顾衍忽然开口。
楚音转头。
“怎么了?”
“上界残念消散前,是否留下了什么?”
飞舟上的风轻轻掠过。
楚音看着顾衍。
这徒弟太敏锐了。
她随口道:“留了一句废话。”
顾衍没有追问。
他只是垂下眼,指腹轻轻压过剑鞘。
师尊不说,便是那件事还不到他们该知道的时候。
他能做的,只有尽快变强。
强到有资格替师尊挡下所有窥伺。
飞舟落到浮云宗山门外时,天还没亮。
楚音刚踏下甲板,便察觉到不对。
外门广场上灯火通明。
数百盏灵灯连成一片,照得整座山脚亮如白昼。人群从广场一路延伸到山门,呼喊声穿透夜色,震得石阶都在微微发颤。
“请小师叔做主!”
“求浮云宗救命!”
“山下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