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音扶住石桌，硬是把险些脱口而出的惊叫咽了回去。
她盯着寒玉台上的兽魂珠，确认院里没有第二个人后，才慢慢坐直。
“我是楚音。”她刻意放缓语速，指尖轻敲石桌边缘，让嗓音听起来深不可测，“唤醒你，是因为你的另一半魂魄在我弟子身边。”
兽魂珠内的蓝光如水波般荡漾。
那道声音没有立即回应。庭院里的空气却仿佛被抽干了温度，青砖缝隙里悄然爬出惨白的冰晶。老桂树的枝叶被冻得咔咔作响，表面覆上了一层细密的白霜。楚音每一次呼吸，都在夜色中化作浓重的白雾。
过了很久，一声仿佛来自远古荒原的悲怆叹息才缓缓荡开。
“三千年了……它还活着？”
楚音心头微震。这残魂虽然虚弱，灵智却远比预想中完整。她索性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将小年与阿白的日常娓娓道来。
“活着，而且过得很好。它叫阿白，被我的小弟子当成宝贝养着。每天吃着后山最新鲜的灵果，趴在屋檐下晒太阳，最喜欢的消遣，是在草丛里追蝴蝶。”
兽魂珠内流转的蓝光出现了极具人性化的停顿。
楚音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头纵横远古的冰麟，正努力把“追蝴蝶”这几个毫无威严的字眼，强行塞进它三千年的残酷认知里。
“……追蝴蝶？”残魂的音调透着难以置信的扭曲。
“对。”楚音憋着笑点头，语气越发自然放松，“有时扑空了，它还会在原地生闷气。小年见不得它委屈，总拿剥好皮的甜果子去哄。通常两颗果子下肚，它就又摇着尾巴满院子跑了。”
残魂陷入了更漫长的沉默。
寒意不知不觉间褪去大半，珠内那团极具攻击性的蓝光，渐渐柔和得像是一汪湖水。
“它……没有被人炼成傀儡？”沙哑的声音里带着试探。
“没有。”
“没有被抽筋剥骨，夺取血脉？”
“没有。”
“那它为何愿意跟随你的弟子？”
楚音转过头，视线投向小年那间透着昏黄灯光的屋子。
“因为小年从未把它当成供人驱使的畜生，而是当成生死相托的伙伴。阿白受伤时，小年整夜不合眼地守着；它害怕时，小年陪着它。宗门配发的灵果本来就不多，小年宁可自己饿肚子，也把那份分给它。”
说到这里，楚音指腹轻轻摩挲着石桌粗糙的纹理。
“这世间愿意把灵兽当平等生灵看待的人，屈指可数。阿白运气不错，遇见了她。”
兽魂珠中的蓝光细密地轻颤起来。
楚音能从空气中捕捉到那股极深的情绪。那是一种被冰封三千年后，得知另一半魂魄没有消散，且被人珍重善待的释然与慰藉。
“多谢。”
这两个字极轻、极哑，风一吹就要碎在夜色里。
楚音眉梢微挑：“谢我做什么？”
“若不是你，我不知还要沉睡多久，也无法知道它还在。”
“这不算什么。”楚音挺直腰背，摆出一副见惯风浪的做派，“你们两半魂魄本就该重聚。如今只是时机到了。”
实际上，她心里想的是：千万别来客套。明天融合时老实配合，少给她添麻烦，就是最大的谢礼。
残魂安静片刻，当它再次开口时，语调低沉得仿佛淬了毒的冰刃。
“那个斩我之人……冷无霜……她还在吗？”
楚音呼吸一滞，心脏控制不住地缩紧。
她此前只知道冷无霜是当年一剑斩杀冰麟的大能，却不知这残魂保留了多少临死前的记忆。若它恨意太深，明日融合时极易失控。
“在。”楚音咬牙没有隐瞒，“而且她很快就要来了。”
话音未落，蓝光急剧降温。
刚散去的刺骨寒意如洪水倒灌，灰白色的霜花以石桌为圆心贴着地面疯狂蔓延。半透明的珠壁内浮现出一道模糊的麟影，冰蓝双眸透着压抑了三千年的实质杀意。
“她来做什么？觉得当年斩得不够干净，再杀我一次？”
楚音藏在宽大袖口里的双手悄悄握紧成拳，面上却是一派波澜不惊。
“她来，我挡着。”
暴怒中的麟影因这句话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楚音毫无惧色地迎上那双杀意巨瞳：“你不需要分心管她，更不需要去想三千年前的恩怨。明日只管跟阿白合在一起，剩下的风雨交给我。”
“就凭你挡得住她？”残魂透着明晃晃的质疑。
“挡不住也得挡。”楚音理直气壮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她若要强行取你的魂，我便让她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这句话绝非虚张声势。
她清楚自己修为低微得可怜，可小年和阿白是她护在羽翼下的人。只要冷无霜敢在她的地盘拔剑，她哪怕拼着遭逢反噬，也要调动所有能用的规则之力死磕到底。
兽魂珠内的麟影静静凝视她许久。
那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穿过冰冷的珠壁，仿佛在衡量她每一个字的真假。
“为何？”
“因为小年的世界里不能没有阿白，阿白也离不开小年。”楚音字字清晰，“既然它们归入我门下，护住它们，就是我的事。”
长久的寂静笼罩了这座偏僻的庭院。
沉默持续了足足十几息，那股足以冻裂魂魄的杀意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回珠内，麟影重新坍缩成一团安静的幽蓝光晕。
“好。”
声音依旧苍老，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郑重其事。
“我信你。”
系统淡蓝色的光幕随之在视网膜前悄然弹开。
【冰麟残魂信任度+1。】
【特殊单位信任度已记录。】
【注：灵兽信任度不计入总信任度，但会影响融合成功率。】
楚音刚松一口气，兽魂珠中流转的蓝光便开始肉眼可见地黯淡。
“我即将再次沉睡。”
“明日见。”
残魂没有回应，仿佛已经陷入极深层次的休眠。
楚音挽起衣袖将阵法节点逐一重新封好。就在她刚转过身时，珠中却传来最后一丝几不可闻的灵魂传音。
“小心冷无霜。”
楚音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她……远不只是外界传言的合体期。”
幽蓝光芒在珠中彻底收缩至核心。
“她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半步踏入了大乘。”
院子里的夜风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恐惧冻结在半空。
楚音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才发现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克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半步大乘？
那可是传说中仅次于飞升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