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羽的问题传回天璇宗时,沈无渊已经站在了演武场中央。
他没有回答韩青羽,只抬手指向场外那二十名内门弟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今日由我指导。”
二十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神情多少有些不自在。
前两日的经历已经让他们明白,浮云宗这五名弟子绝不是徒有虚名。顾衍一剑击败韩青羽,白鹤卿翻命断因,姜陵拿出的丹方更是让几位丹修长老都忍不住亲自抄录。
可沈无渊不一样。
这个人从踏入天璇宗开始,身上便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危险气息。哪怕他始终没有动手,负责接待的弟子也不敢离他太近。
韩承礼站在高台边,听到这句话,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沈道友准备讲什么?”他问。
沈无渊扫了众人一眼。
“你们的杀意太弱了。”
演武场上安静了一下。
一名天璇宗弟子忍不住开口:“我们修的是星辰正法,讲究浩然正气。沈道友为何要让我们修杀意?”
“谁让你们修了?”沈无渊反问。
那弟子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无渊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场中的防护阵纹随之亮起,将二十名弟子和周围观摩的长老全部笼罩。
“我教你们认识杀意。”
说完,他身上的气息变了。
没有狂风,也没有雷鸣。
他只是站在那里,演武场上空的灵气却像被冻结,连阳光落入阵中都变得沉重。沈无渊体内那股被逆转、被压制、又被他彻底掌控的煞气,从经脉深处缓缓泄出。
仅仅一丝。
最前方的三名弟子当场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其中一人脸色惨白,双手撑着地面,身体抖得像筛糠。另一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胃里翻江倒海,扶着石柱便吐了出来。
还有一名女弟子死死咬住嘴唇,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想拔剑,可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剑柄碰撞剑鞘,发出一阵刺耳的颤响。
“收回去!”韩承礼沉声喝道。
沈无渊没有理会。
他看着那二十名弟子,神情冷漠。
“这就是你们从未见过的东西。真正的杀意,不是声音大,也不是表情凶,更不是喊着口诀冲上去。”
煞气在阵中缓慢扩散,像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贴着每个人的皮肤划过。
“它会先让你知道,自己会死。”
又有两名弟子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战斗。天璇宗弟子每年都要下山历练,也曾在秘境中与妖兽厮杀。可妖兽的凶狠是直白的,招式、动作、声音,所有危险都能被眼睛捕捉。
沈无渊身上的煞气却让他们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周围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只有自己还被留在原地,等着最后一刀落下。
一个胆子稍大的弟子强行运转灵力,抬剑劈向沈无渊。
剑光刚刚亮起,沈无渊便看了他一眼。
那弟子的剑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他看见沈无渊身后站着一片尸山,黑红色煞气从尸骸之间升起,遮住了整片天空。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定死亡的人。
长剑脱手落地。
弟子捂着胸口,直接跪了下去。
沈无渊收回煞气。
场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力量消失,灵气重新流动起来。可二十名弟子没有一个立刻起身,几个人仍旧脸色苍白,刚才呕吐的弟子更是扶着石柱干呕不止。
沈无渊淡淡道:“正道修士最大的弱点,是没见过真正的杀意。”
他抬手一指那名拔剑的弟子。
“刚才若是生死搏杀,你已经死了。”
那弟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涩:“我连你的动作都没有看见。”
“因为你在害怕。”
“可你还没有出手。”
“杀意出现时,出手已经晚了。”
沈无渊转身走到演武场中央,取出二十枚黑色石子,随手洒在地上。每一枚石子都落在不同位置,彼此之间没有规律,却隐约组成了一座简化阵法。
“第一步,闭眼。”
众弟子面面相觑。
“闭眼之后,你们会被煞气包围。谁先睁眼,谁便退出。”
一名长老皱眉道:“沈道友,这样是否太过危险?他们毕竟只是内门弟子。”
沈无渊抬眸看向他:“真正的魔修会提前告诉他们危险吗?”
那长老顿时无言。
高台上的韩承礼也没有再阻拦。刚才那一丝煞气虽然恐怖,却控制得极其精准,除了让几名弟子失去战意,并未伤到任何人的神魂。
这说明沈无渊对力量的掌控,已经细到了令人不安的程度。
二十名弟子依言闭上眼睛。
下一刻,沈无渊将一缕煞气压入阵法。
“感知它从哪里来。”
起初,弟子们只能感觉到四面八方都是寒意。有人握紧拳头,有人额头冒汗,还有人不断调整呼吸,试图以灵力隔绝外界。
可沈无渊很快便改变了煞气流向。
气息从左侧消失,右后方又浮现。紧接着,头顶和脚下同时传来压迫,像是有敌人贴着他们的死角不断移动。
第一炷香过去,已经有六人睁眼。
沈无渊只说了一句:“退到场外。”
没有训斥,也没有讥讽。
剩下的人反而更加咬牙坚持。
第二炷香时,一名弟子突然拔剑,朝着身后刺去。他的剑锋在距离同伴肩膀半寸的位置停下,随后整个人踉跄着倒退。
沈无渊出现在他身后,指尖抵着他的后颈。
“你感知到的是煞气,不是敌人。分不清真假,便会先杀死同伴。”
那弟子身体发紧,连忙收剑行礼:“弟子记住了。”
三个时辰后,阵法终于停下。
二十名弟子还剩十六人站着。每个人都面色苍白,衣衫被冷汗浸透,眼神却与先前不同。他们仍旧畏惧煞气,却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触即溃。
沈无渊让他们重新拔剑。
同样的剑招,同样的速度,十六人的起手却稳了许多。有人仍会迟疑,但迟疑的时间已经从一息缩短到半息。
这点变化瞒不过高台上的长老。
他们修为更高,看得也更清楚。
沈无渊根本没有传授任何高深功法,他只是把弟子们最缺少的那一部分补了上去。
正道修士习惯在规则里战斗,习惯先判断、再出招、最后取胜。可魔修不会给他们完整思考的时间。若连杀意都无法承受,所谓浩然正气便只能用来对付同样讲规矩的人。
韩承礼看着场中的弟子,神情复杂。
他本以为这次邀请浮云宗弟子前来,是天璇宗给对方一个展示机会。现在看来,真正被指导的不是浮云宗,而是他们天璇宗。
散场后,一名天璇宗长老悄悄拦住沈无渊。
“这套训练法……”他压低声音,“是楚前辈传授的?”
沈无渊看了他一眼。
“师尊只说了四个字。”
长老屏住呼吸。
“以毒攻毒。”
沈无渊收起护腕,语气平静:“剩下的,我自己悟的。”
长老沉默许久,望着远处那些仍在颤抖,却重新握紧长剑的弟子,最终叹了口气。
“浮云宗……果然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