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玻璃柜上,雷光手机贴得很稳。
屏幕亮着。
来电人:
所有被编号的人。
这几个字一出现,长生档案室里所有红色柜体都震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系统本能地想断线。
火种名单里的红色样本,本质上都靠供体维持过稳定。
他们不愿意承认那些人是人。
所以系统把他们变成编号。
编号没有脸。
没有家属。
没有生日。
没有说话的资格。
编号只代表消耗。
而杨金龙现在做的,就是把编号重新打回他们脸上。
唐梨的声音从通讯里响起。
“编号还原完成百分之三十七。”
“黑街名单、迁移总表、医疗异常记录正在交叉。”
“每还原一个名字,来电链就会增强一分。”
沈伯钧站在玻璃柜里。
他的光影很稳。
即便表情变了,也只是变冷。
“无意义。”
“死者不会接电话。”
杨金龙看着他。
“你不就是死者?”
沈伯钧没有回答。
手机铃声响起。
第一声。
整个长生档案室都像被敲了一下。
红色玻璃柜里的光影纷纷抬头。
第二声。
黑布上的一个名字亮起。
陆青。
外环清运队。
失踪时三十九岁。
使用次数十七。
当前状态:耗尽。
沈伯钧身后的红色管线里,忽然浮出一段模糊影像。
一个满脸灰尘的男人蹲在街边,正给别人修门。
他笑着说:“门轴坏了,别硬踹,越踹越歪。”
影像很短。
只有一句话。
可这句话一出现,沈伯钧柜体里的红光就弱了一分。
唐梨立刻道:“有效。供体记忆残屑被名字唤醒后,会反向冲击红名单样本。”
韩烈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这些老东西吃下去的账,现在要反胃了?”
杨金龙笑了一声。
“差不多。”
第三声来电。
方小雨。
临时学校学生。
失踪时十二岁。
使用次数六。
当前状态:失活。
这一次出现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老师,我今天能多拿半张纸吗?”
大厅公开屏前,有人捂住脸哭出声。
不是她的家人。
是曾经教过她的临时教师。
他以为这个孩子死在某次转移混乱里。
原来她被写成编号。
被送进了长生档案室。
沈伯钧的光影终于晃了一下。
“情绪污染。”
杨金龙道:“名字。”
“不是污染。”
红鸦站在黑布旁边,声音低哑。
“继续。”
唐梨没有停。
一个名字。
又一个名字。
维修工。
护士。
清运队员。
孩子。
变异稳定者。
低阶异能者。
没有家属登记的老人。
黑街无籍人员。
他们曾经都是最容易被抹掉的人。
现在,他们的名字一行行亮起。
来电声越来越密。
不是一部手机在响。
像整座地下墓地都响了起来。
红名单柜体开始震动。
一些光影试图关掉自己的感知。
可雷域把来电链牢牢钉在柜体上。
杨金龙不让他们躲。
“听。”
他说。
“你们不是火种吗?”
“听听燃料叫什么。”
沈伯钧的表情彻底阴沉。
“杨金龙。”
“你在毁坏中心城知识遗产。”
裴玄立刻道:“红名单样本的专业知识备份已经和人格延续区分离。”
“当前冲击对象仅限主动人格延续模块。”
杨金龙看向沈伯钧。
“听见没?”
“知识留下。”
“你滚。”
沈伯钧身后的红色管线突然暴涨。
他的声音不再温和。
“我是中心城第一任议会召集人。”
“如果没有我。”
“中心城早就没了。”
红鸦冷冷道:“所以你吃人有理?”
“他们本来也活不久。”
这句话一出,全城公开链都安静了一瞬。
沈伯钧像是终于撕掉了最后一层体面。
“外环污染暴露率高。”
“黑街无籍人口死亡率高。”
“变异低稳定体本就难以长期存活。”
“他们的生命被用于维持关键火种,是更高价值的分配。”
杨金龙看着他。
眼神里反而没了怒。
只有冷。
“你终于说人话了。”
沈伯钧道:“这是效率。”
“不。”
杨金龙抬手。
雷光手机铃声骤然放大。
“这是你的遗言。”
下一秒,所有被还原出来的名字同时亮起。
来电接通。
长生档案室里响起无数声音。
不是哭。
不是骂。
只是他们生前留下的最普通的声音。
“我今天修完水管就回去。”
“妈,我不怕。”
“这药给我儿子留着。”
“老师,我写完了。”
“门轴别硬踹。”
“我叫陆青,不叫供体。”
“我叫方小雨,不叫精神承载。”
“我叫周兰,不叫低排斥样本。”
“我叫陈柏,不叫消耗编号。”
名字一声接一声撞进红色玻璃柜。
沈伯钧的光影开始开裂。
他终于慌了。
“关闭。”
“关闭来电链。”
“我是议会召集人。”
“我有权中止无效证词。”
杨金龙冷笑。
“你都躺柜子里续命了。”
“还召集谁?”
他一拳砸在玻璃柜上。
雷震拳没有震碎柜体。
而是震碎人格延续模块和知识备份之间的粘连。
沈伯钧的专业知识备份被裴玄精神锚锁住。
人格延续部分被雷域拖出。
红色光影像一张被撕开的皮。
沈伯钧尖声道:“仲麟!”
议会大厅里。
沈仲麟猛地抬头。
那一声父亲叫得太像活人。
像灾变前某个黄昏,父亲在书房里喊儿子过去。
沈仲麟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沈伯钧立刻抓住这一点。
“仲麟。”
“你要看着他们杀我?”
沈仲麟闭上眼。
全场都看着他。
这才是最残酷的清算。
不是签字。
不是报告。
是当罪恶长着亲人的脸,开口喊你的名字。
许清棠没有催。
杨金龙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
沈仲麟睁眼。
声音哑得厉害。
“沈伯钧专业知识备份,依法封存审核。”
“人格延续模块,按红名单处置。”
沈伯钧脸色扭曲。
“我是你父亲!”
沈仲麟看着屏幕。
“你也是红名单第一项。”
大厅里没人说话。
沈伯钧的表情终于彻底崩塌。
杨金龙笑了。
“听见没?”
“亲儿子都不给你擦椅子了。”
他五指一合。
雷光收束。
所有名字的来电声同时落下。
沈伯钧的人格延续模块被硬生生从玻璃柜里剥离出来。
它在空中挣扎、变形、嘶吼。
最后被雷域压成一团红色火点。
杨金龙没有立刻捏碎。
他把火点举到公开屏前。
“看清楚。”
“这不是知识。”
“这是一个不肯死的人。”
下一秒。
雷光一闪。
火点熄灭。
长生档案室第一座红柜,清空。
唐梨低声道:“红名单人格模块,一号处置完成。”
红鸦看着黑布上那些亮起又慢慢暗下去的名字。
她没有觉得痛快。
至少没有想象中痛快。
因为人回不来了。
可她还是低声说了一句:
“听见了。”
“他们终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