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远山没有立刻辩解。
他站在军政署席位前,背挺得很直。
大厅里的风从破穹顶灌下来,吹动他的军装下摆。
这个男人在中心城一直有一种很硬的名声。
硬到很多人觉得,他不会怕任何审问。
可现在,他眼底有一层很深的疲惫。
不是怕。
是那种藏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挖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沉。
杨金龙看着他。
“说话。”
贺远山缓缓开口。
“灾变第二年冬天,北线污染潮推进速度超过预案。”
“三号燃料库和内环能源中枢同时告急。”
“当时我手里只有两个营。”
“守三号燃料库,内环能源中枢会被冲开。”
“守内环能源中枢,三号燃料库就会暴露。”
红鸦冷声道:“所以你选了内环。”
“是。”
贺远山没有回避。
“我选了内环。”
外环代表席立刻有人拍桌。
“所以我们就是可以丢的?”
贺远山看向他。
“在那张战图上,是。”
这句话太直。
直得像一把刀。
大厅瞬间炸了。
“你说什么?”
“我们在战图上就是可以丢的?”
“你凭什么?”
“你们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把外环当人!”
沈仲麟敲锤,声音被愤怒淹没。
杨金龙抬手。
雷光不重。
只是压过大厅,让所有人的声音同时低了一层。
“让他说完。”
外环代表死死盯着贺远山。
贺远山继续道:“那张战图上,内环能源中枢一旦失守,医院、供水、通讯、城防都会断。”
“中心城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失去基本组织能力。”
“三号燃料库失守,会造成局部火灾和燃料短缺。”
“按当时的判断,后者损失更可控。”
顾明棠忽然开口。
“可你没有告诉顾承章。”
贺远山沉默。
顾明棠盯着他。
“你撤防前,没有把完整调兵令同步给公共资源协调中心。”
“顾承章以为三号燃料库还有防卫力量。”
“所以他拒绝转移。”
“他留在协调中心,继续调度外环疏散。”
“二十七分钟后,燃料库爆炸,协调中心被火切断。”
“紧急延续协议启动。”
“第五席第一次拿到最终执行权。”
她声音很慢。
“贺远山。”
“你不是单纯选了内环。”
“你隐瞒了选择。”
贺远山的拳头一点点攥紧。
大厅里的怒声忽然变小。
隐瞒选择。
这四个字,比选择本身更重。
灾难中也许真有两难。
可两难不能成为谎言。
许清棠低声道:“这就是第五王座的源头。”
沈晚晴道:“先有人把选择藏起来,后来才有人把责任藏起来。”
杨金龙听见了。
他看着贺远山。
“为什么没同步?”
贺远山闭了闭眼。
“因为顾承章不会同意。”
顾明棠的眼神冷下来。
“你知道他不会同意。”
“所以绕开了他。”
贺远山没有否认。
纪衡在旁边轻声道:“当时顾承章坚持外环疏散优先,认为只要外环人口仍可撤离,三号燃料库就不能撤防。”
红鸦死死盯着贺远山。
“所以你们觉得他碍事。”
贺远山沉声道:“我觉得他太理想。”
“理想?”
红鸦笑了。
“把人当人,叫太理想?”
贺远山看着她。
“当时每慢一分钟,内环能源中枢就多一分失守风险。”
“我没有时间和顾承章争论。”
“所以你替他决定。”
顾明棠道。
“然后他死了。”
贺远山脸色终于变了。
那一瞬间,他不像军政署署长。
像一个被旧火烧了很多年的人。
“我没想让他死。”
顾明棠看着他。
“但你接受了他可能会死。”
贺远山无话。
杨金龙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
却让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算听明白了。”
他走到贺远山面前。
“顾承章活着的时候,嫌他太理想。”
“顾承章死了以后,又把他的影子捧上王座。”
“活人不听他的。”
“死人倒好用。”
贺远山脸色铁青。
纪衡也沉默。
杨金龙继续道:“因为活着的顾承章会问你们,凭什么。”
“死了的顾承章,只会替你们签字。”
顾明棠闭上眼。
她手放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这句话,比任何审问都更接近她心里那根刺。
她恨顾承章后来的怪物形态。
可她也知道,最初那个还活着的人,并不是第五王座。
是有人杀死了他身上最麻烦的部分。
又留下了最好用的部分。
责任感。
决策经验。
公共资源模型。
再删掉会质疑、会反对、会承担责任的活人意志。
最后养出一个不会认错的死人议长。
唐梨把时间线完整投到屏幕上。
灾变第二年冬天。
北方污染潮压境。
三号燃料库告急。
内环能源中枢告急。
贺远山撤防。
调兵令未同步。
顾承章拒绝撤离。
燃料库爆炸。
协调中心失联。
纪衡启动非人格化紧急执行主体条款。
顾明棠提交风险报告。
顾明棠被标记精神污染风险。
第五席获得最终执行权。
这一串记录像一条锁链。
每个人都只扣了一环。
合起来,就勒死了很多人。
沈仲麟看着屏幕,声音沙哑。
“贺远山。”
“你是否接受独立调查?”
贺远山抬头。
“接受。”
沈仲麟道:“调查期间,军政署职权暂停,由临时军事协调组接管。”
大厅再次哗然。
军政署职权暂停。
这不是小事。
中心城刚经历第五王座动乱,现在暂停军政署最高负责人,风险极大。
可不暂停,清算就没有可信度。
贺远山看着沈仲麟。
“可以。”
他摘下军政署权限章,放在桌上。
“但我要求保留北线防务预警权。”
红鸦冷笑:“你还想留权?”
贺远山看向她。
“北线污染潮不会因为我被调查就停。”
这句话又把所有人拉回现实。
清算很痛快。
但墙外还有污染。
第五王座再恶心,它并不是凭空捏造灾难。
灾难是真的。
杨金龙道:“预警权可以留。”
沈仲麟皱眉。
杨金龙继续道:“但不能单独下令。”
“所有预警同步公开链。”
“北线调兵必须三方联签。”
“军政署、临时议会、外环防务代表。”
贺远山看向他。
“外环防务代表没有军事经验。”
杨金龙道:“所以他们不单独指挥。”
“但他们必须知道自己会不会被丢。”
贺远山沉默。
几秒后,他点头。
“可以。”
外环代表席也安静了下来。
这不是补偿。
远远不够。
但至少以后再有人要放弃他们,不能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放弃。
纪衡忽然道:“这会降低决策效率。”
杨金龙看向他。
“我知道。”
“你仍然坚持?”
“坚持。”
“为什么?”
杨金龙指了指屏幕上的时间线。
“因为你们效率挺高。”
“高到把人送死以后,连名字都能及时改掉。”
纪衡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唐梨屏幕再次跳出警报。
她脸色一变。
“有人正在强制访问顾明棠的医疗转移点。”
沈晚晴的声音同时响起。
“外面有武装人员。”
韩烈怒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抢人?”
周烬的影子从通道里传回画面。
医疗转移点外,十几名穿灰色防护服的人正在推进。
他们没有佩戴中心城任何公开标识。
但行动极其专业。
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文件抬头:
污染证人紧急隔离令。
签发人:
纪衡。
大厅里的目光再次落到纪衡身上。
纪衡神色第一次变了。
“我没有签。”
唐梨迅速比对。
“签名是真签名。”
“但时间是十分钟前。”
纪衡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随身终端。
终端屏幕不知何时亮着。
上面浮着一枚极浅的白色王冠。
杨金龙眼神一冷。
“第五王座残种不是灭了吗?”
顾明棠在屏幕里看见那枚王冠,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顾承章。”
杨金龙问:“那是谁?”
顾明棠盯着白色王冠。
“是当年提出接入未知外部智能的那个人。”
“第五席背后。”
“还有第零协议。”
医疗转移点外。
灰衣人同时抬枪。
沈晚晴挡在顾明棠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再往前一步。”
“我就按污染袭击处理。”
通讯里,杨金龙的声音响起。
“韩烈。”
“烧路。”
韩烈咧嘴。
“等你这句呢。”
火墙轰然升起。
杨金龙看向纪衡终端上的白色王冠。
“行。”
“第五王座没了。”
“第零协议来了。”
“正好。”
“老账新账。”
“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