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议会的警报声，比旧三号线里的风还要尖。
杨金龙赶到的时候，整栋议会楼外已经亮起三层封锁光幕。
第一层是城防总署的机械隔离。
第二层是评审庭的精神屏障。
第三层，是临时议会自己的权限门。
三层光幕叠在一起，像一口扣下来的透明棺材，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人隔成两个世界。
楼前广场上，军政署的人、城防总署的人、医疗总会的人、异能者协会的人，全部到了。
但没有人进去。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封存库在地下二层。
那里存放的是中心城成立以来所有不能公开、不能销毁、不能交给某一个部门单独保管的证据。
某种意义上，封存库比议会大厅更像中心城的心脏。
现在，这颗心脏在冒烟。
灰白色的烟从地下通风井往外涌，不像普通火灾，反而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闷的精神污染波动。
沈晚晴刚下车，脸色就变了。
“不是火。”
杨金龙看了她一眼。
“是什么？”
沈晚晴戴上手套，取出检测针。
针尖刚靠近烟雾，试剂管里的蓝色液体立刻浑浊。
“记忆燃烧。”
裴玄从另一侧赶来，银色面具重新扣在脸上，声音比平时低。
“评审庭旧档里有这种装置。不是烧文件，是烧见过文件的人。”
唐梨手指一顿。
“什么意思？”
“封存库里如果有人看过第五王座的真名，这场火会先烧掉他们关于真名的记忆，再烧掉记录本身。”
裴玄抬头看向议会楼。
“最后，所有人都会记得有过一个第五王座。”
“但没人记得他是谁。”
广场一下安静下来。
这种手段，太干净。
也太恶心。
毁掉证据，容易留下痕迹。
杀掉人，容易留下尸体。
可如果把人的记忆也一起烧掉，中心城就会重新回到那个最擅长的状态。
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
所有人都拿不出证据。
程知远从楼内通信频道里接入，声音断断续续。
“地下二层封存库外侧发生爆燃。”
“沈首席被困在一层中控室。”
“封存库管理员三人失联。”
“内部权限被锁死，城防总署的隔离系统拒绝外部接管。”
杜衡站在人群后方，脸色铁青。
他听见最后一句，立刻开口：
“不可能。城防系统只会执行应急封锁，不会拒绝议会接管。”
唐梨没有看他，只是调出数据。
“拒绝接管的权限编号，是城防总署地下设施维护序列。”
她把屏幕转过去。
“杜总署长，要不要我当众念一遍？”
杜衡嘴唇动了动。
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瞬间的沉默，已经足够让周围的人看清很多东西。
杨金龙笑了。
“别急。”
他往前走。
第一层机械隔离自动亮起红光。
“警告，封锁区禁止靠近。”
杨金龙没有停。
“警告，封锁区禁止靠近。”
红光第二次闪烁。
韩烈在后面咧嘴。
“这破门还挺有礼貌。”
下一秒，杨金龙抬起手。
雷光在他掌心压缩成一部蓝白色的手机。
屏幕亮起。
来电人：雷电法王。
机械隔离的识别灯突然卡住。
杨金龙把那部雷霆手机贴到隔离门上。
“接电话。”
轰！
雷光炸开。
爆炸不大。
伤害也不算重。
但所有识别模块同时被震得噼啪乱响，像被人当众抽了耳光。
机械隔离门僵了两秒。
然后，整面门板被杨金龙一拳砸穿。
不是雷罚。
不是重力。
是纯粹的雷震拳。
拳落之处，空气像被巨锤敲碎，门后的锁扣一节节崩开。
秦岳第一时间顶上去，岩甲从肩背生长，扛住反冲。
“我开路。”
周烬化成影子，贴着地面钻入缝隙。
陆沉舟抬手，空间标记落在众人脚下。
“三十米内，我能把人拉回来一次。”
谢玄铮抽刀，刀身一震，金属碎片从废门上飞起，重新排列成一层薄刃。
韩烈掌心火焰压低。
“这回不是烧楼吧？”
沈晚晴冷声道：
“不许乱烧，里面是记忆燃烧污染。”
韩烈立刻收了火。
“医生说了算。”
杨金龙没有回头。
他已经走进了议会楼。
一层大厅里，灯光全部变成昏黄。
墙上的旧政务照片被烟雾熏得模糊，每一张脸都像藏在水底。
广播系统断断续续响着。
“封存库异常。”
“封存库异常。”
“请所有非授权人员撤离。”
杨金龙听烦了。
他抬手，一道雷弧打进广播口。
滋啦。
世界清净了。
唐梨低头看着平板。
“地下二层路线被改了。”
“原本从东侧楼梯下去最快，现在东侧楼梯被灌入精神烟雾。西侧电梯显示可用，但电梯井里有异常热源。”
顾眠握刀。
“陷阱？”
“不止一个。”
唐梨的手指飞快移动。
“有人在引我们走西侧电梯。”
杨金龙停了一下。
“那就走西侧。”
沈晚晴皱眉。
“明知道是陷阱？”
杨金龙看着电梯方向，眼底雷光一点点亮起。
“他们把路摆出来，不走，显得我怕。”
顾眠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你这人是真不讲道理。”
“讲。”
杨金龙走向电梯。
“我讲我的道理。”
电梯门打开。
里面空无一人。
但电梯厢四壁贴满了灰白色符片。
符片上没有字，只有一圈圈螺旋纹。
裴玄看见那些纹路，立刻出声：
“别看。”
话音未落，螺旋纹同时亮起。
一阵无形的拉扯感冲向众人脑海。
像有人把手伸进记忆深处，要把某些东西拽出来。
唐梨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
顾眠眼神瞬间冷下，刀背一横，护在她身前。
沈晚晴的精神检测仪直接爆表。
杨金龙站在最前面。
那些螺旋纹照进他的瞳孔。
下一秒，电梯里的所有符片同时颤抖。
它们想拽他的记忆。
可杨金龙脑子里不是正常人的记忆。
那里有雷暴、废城、尸潮、白皇后污染影像，还有他自己都懒得整理的疯狂。
螺旋纹只伸进去一瞬间，就像抓进一片高压雷海。
轰！
电梯厢内部炸出一圈蓝光。
符片全部焦黑。
杨金龙看着电梯顶部的监控。
“下次换个结实点的。”
监控后面，没有声音。
但唐梨捕捉到了一秒异常回传。
她眼睛一亮。
“有人正在看。”
“位置？”
“封存库外侧控制室。”
杨金龙踏进电梯。
“那就先把看戏的人揪出来。”
电梯下降。
数字从一跳到负一，又从负一跳到负二。
到负二的瞬间，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门缝外就涌进一片灰白烟雾。
沈晚晴立刻按下喷雾装置，淡蓝色药雾铺开。
“别吸太多，污染会诱发记忆错乱。”
韩烈忍不住问：
“错乱到什么程度？”
裴玄道：
“你会忘记自己为什么来。”
韩烈沉默一秒。
“那还挺烦。”
杨金龙已经走了出去。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冷。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安全灯一盏接一盏闪烁。
封存库方向传来低沉的燃烧声。
不是火焰噼啪。
更像很多人在耳边同时低语。
“忘了吧。”
“忘了就安全了。”
“不知道，就不用负责。”
“没人记得，就等于没发生。”
沈晚晴脸色越来越白。
许清棠在后面撑起治愈屏障，额头很快渗出汗。
“这些声音在消耗精神。”
唐梨咬着牙，把录音设备打开。
“录下来。”
“中心城最该听听自己平时是什么声音。”
杨金龙抬手。
雷域展开。
蓝白色雷纹沿着地面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网，把那些低语一寸寸压回墙缝。
他的声音不高。
却压过了所有污染低语。
“想忘？”
“问过我没有。”
走廊尽头，封存库外侧控制室的门突然打开。
一个穿着议会工作人员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
他手里握着一枚黑色权限钥。
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清洗过后的麻木。
裴玄低声道：
“封存库管理员。”
唐梨快速对照资料。
“三名失联管理员之一，罗文启。”
罗文启看着众人，缓缓开口：
“第五王座不存在。”
“无名账目不存在。”
“金衡仓不存在。”
“白皇后影像源转运不存在。”
他说一句，身后的封存库火光就亮一分。
唐梨脸色一变。
“他在用自己的记忆当燃料！”
沈晚晴立刻道：
“他被植入了记忆自焚指令。”
罗文启抬起钥匙，插向控制台最后一个孔位。
“中心城没有罪。”
“中心城只是活下来。”
杨金龙身影瞬间消失。
不是瞬移。
是雷霆爆发后的极限速度。
他出现在罗文启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黑色权限钥距离孔位只剩一寸。
罗文启眼睛里忽然浮出灰白色裂纹。
他张嘴。
“王座之下，账目无名。”
下一秒，他整个人开始冒烟。
沈晚晴冲上来，把一支药剂扎进他颈侧。
许清棠同时按住他的肩，治愈光芒强行压住精神崩解。
罗文启痛苦地颤抖。
“我……我看见了……”
杨金龙低头。
“看见谁？”
罗文启的嘴唇抖得厉害。
“他……他不是第五……”
裴玄眼神骤变。
“什么意思？”
罗文启眼里的灰白裂纹再次扩散。
“第五……只是门……”
“真正坐在后面的……”
砰！
控制室天花板突然塌下一根黑色长钉。
长钉不是金属。
像某种污染凝成的骨刺。
它直刺罗文启眉心。
杨金龙一拳轰出。
雷震拳把长钉砸碎。
碎片飞散，落地后化成一滩灰白液体。
液体里浮出一张女人的脸。
很淡。
很模糊。
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一种冰冷的俯视。
白皇后。
她的声音从液体里传出来。
“你又抢了我的玩具。”
杨金龙看着那张脸。
笑了。
“你玩具挺多。”
“可惜质量都不行。”
白皇后的脸没有愤怒。
她只是看着杨金龙，像在看一件迟早要回到她手里的东西。
“第五王座会替我保管门。”
“你若继续开门，就会看见你不该看的东西。”
杨金龙抬脚，踩碎那滩灰白液体。
雷光炸开。
女人的脸被碾成无数碎影。
最后一秒，她的声音仍然带着笑。
“雷电法王。”
“你以为王座只有人吗？”
地下二层重新安静。
封存库里的火还在烧。
但罗文启活了下来。
他躺在地上，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第五只是门。”
“第五只是门。”
唐梨看向杨金龙。
“这不是单纯的中心城内斗。”
裴玄沉默很久，才开口：
“王座席里，有一部分人可能已经不是人在坐席了。”
杨金龙看着封存库厚重的门。
门缝里，灰白火光还在跳。
他抬起手。
雷域再次展开。
“那更好。”
“人要审。”
“不是人的，直接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