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眼睁开时,怨河倒流。
黑水从仓底向上涌,数百艘沉船互相碰撞。木仓明明浮在河心,水下却传来地层裂开的闷响。所有脱钩鱼鳞都朝巨眼汇去,贴在眼皮、瞳仁和周围黑肉上;每贴一片,水下之物便用那个人的声音喊一遍名字。
它喊得很生疏,像从未拥有过自己的舌头。
鱼首泥像扑向水账,腹部与书脊相连的筋络绷得笔直。顾长安早把刀卡进封皮,借童船上浮之势往后一扯。书脊撕开三寸,泥像半边腹腔随之塌陷,上万托仓者一起发出惨叫。
“还账!”巨眼下面伸出一条触须。
触须上长满人的嘴,有老人、孩子,也有只剩半张的脸。鱼首泥像来不及躲,下半身便被一口咬住。泥土与黑水不断脱落,露出里面一名枯瘦老人。那张脸正是外柜问水眼,只是眼窝里没有眼珠,仍嵌着两颗算盘珠。
“开祭!”仓主朝上方厉声喊,“四房合印,送活鱼!”
外柜算盘同时翻动,听房所有铜铃乱响,秤房大秤强行回正,水仓四角的印槽一枚枚亮起。原定九月初七举行的沉舟祭,被它提前到了明日清晨。
第一枚外柜印落下,三百张空白活籍全部浮空。第二枚秤房印将童船压低半尺。第三枚听房印却迟迟没有归位。梁绾仍在上方听房,她若不主动入眼,四印便少一角。
仓主催了三次,听房只传回一串错误心跳:童船被听成石料船,水尸被听成活货,连梁青册的心跳都被送进祭册第一栏。
“梁绾!”梁青册的声音穿透水层。
青尺劈开仓顶。他没有先追顾长安,也没有抢三页账,直奔正在倒塌的听房。半本山契总账悬在身后,失去主人气血护持,外柜水索立刻缠上书角。
顾长安看见这一幕,确认了梁青册的第一选择。账与梁绾同时出事,他先救人。可青州巡核使此前为补云溪亏额送来三百人也是真的。一个人可以对妹妹留情,同时把别人的妹妹写成水损;前者不能替后者销账。
仓主又催水仓印。巨眼第二条触须已经伸出,抓向那些写着名字的鱼鳞。它不断说“还我”,要的却不是肉身。鱼首老人被咬掉一条腿,终于吐出实话:“它没有名字!一百二十年前,初代仓主答应每沉一人,便送它一个名字。肉身喂河,名字归水。”
“名字呢?”顾长安问。
仓主死死抓住水账:“入了仓,自然归账。”
河底东西吃了一百二十年祭品,却一个名字都没得到。河伯仓把名字留作活鱼契,拿寿数与山契司分账,只把无名血肉扔下去。它没有签过山水同契,也不受四房规矩约束;仓主们只是用无数祭名织成网,骗它一直待在水下。
如今山账与水账相冲,名字开始脱落,那张网也破了。
“它上岸会做什么?”阿禾问。
“找名字。”韩四护着魂灯,“也会把每一个喊过的名字都当成自己的。”
临水县八万人。只要它听见一个真名,便多一条上岸的路。
仓顶忽然压下一座青色牢笼。梁青册已从听房抱出一名瘦弱女子,随即以巡核令封住整座河伯仓。梁绾双眼蒙着黑布,耳边垂着八枚铜铃,每一枚都有血线钻进耳骨。她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喜色,只在经过梁青册袖中总账时偏了偏头。
“哥,你少了三页。”
“闭嘴。”
“水账已经看见。”
梁青册将她放进青光最厚处,转身对仓主道:“河仓犯契,水邪醒转。依青州镇灾律,封仓沉货,以三千活鱼平患。”
三千人不在眼前。祭册一开,临水县所有耳后有鱼斑的人都会自行走向河岸。梁青册准备把失控的仓、知情的人、三百送货民夫和另外两千七百名旧鱼籍一起沉下去,再把罪名全部写给水下邪物。
“山水同契……”仓主只剩半身,仍想拿旧约保命。
“妖物违约,人人得诛。”梁青册答。
他在白骨涧与沈府用过同一种处理:制度需要河伯仓时,它是合法水商;账接不上,便成一头应当被斩的妖。活着替山契司做事,死了替山契司担责。
青色牢笼开始下沉。童船、无舌女人、七十二魂灯与顾长安三人都被罩在其中。韩四一掌拍向光壁,反震令归仓线越过肩头,黑色细丝已经贴到心口。
“硬打不开。”他说。
顾长安沿光壁看见镇灾律的契文。牢笼可以封灾物、祭货与失控妖仓,却不能封正在奉令镇灾的人。梁青册将所有人写成货,才能一并沉水。
“罗横川腰牌。”
阿禾从衣内取出云溪镇妖房腰牌。顾长安又把三十七年前的青州征召拓文交给韩四。一枚证明他们现在协助镇妖,一枚证明断山门当年奉官令来临水,两者都与“祭货”身份冲突。
“云溪腰牌管不到临水。”梁青册看见他们动作,冷声道。
“镇灾律写的是哪县镇妖房?”顾长安问。
梁青册没有回答。律文只写“奉官命镇妖之人,不得与灾同封”,没有限定辖地。罗横川的腰牌一贴上去,青壁出现极细白线;断山令再压向青州征召,白线向上下同时裂开。
还差一份正在发生的镇灾事实。
顾长安将梁青册亲笔信按到光壁。信里命三百人入临水“冲抵水损”,说明他早知祭货来源;如今又把这些人写成灾物,前后命令出自同一巡核印。
青壁裂开一掌宽。
韩四没有用掌硬震。他把盘蛇劲送进裂缝,顺着契文原有走向一点点撑开。顾长安右手持刀固定,受伤左掌塞进缝中,木刺割开的伤口再度渗血。阿禾先把孩子一个个从缝里送出去,无舌女人在外接应。
仓主看着他们:“先救我!本仓可放韩百川旧契!”
“原契已经在下面。”顾长安道。
“我有主印!”
“活鱼主册在哪?”
“临水县衙水阁。”
“沉舟祭怎么停?”
“毁祭册,断三渡钟。”
“水下这个怎么关回去?”
仓主的算盘眼飞快转动,仍想给出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答案。巨眼触须又咬掉它半边腰,它才道:“它无名,不能立契。若得真名,便可循名上岸;若吞水账,可将其写回怨河。”
“代价?”
“它须自愿吃账。”
“你骗了它一百二十年,还指望它听你的?”
仓主不说话了。
最后一名孩子出牢笼时,青壁开始合拢。阿禾已经在外面,却没有跟童船走。他把腰绳一端系上沉船桅杆,另一端抛给顾长安:“短工还差两个人。”
顾长安抓住绳,先把韩四推出去,自己最后侧身穿过裂口。青壁擦过后背,衣服和一层皮被削进牢中。梁青册没有追,他正以青尺切梁绾耳边的听线。
第一根断,远处一条黑鲤爆开;第四根断,梁绾双耳流血;第七根断时,她忽然按住兄长手腕:“最后一根连主印。现在断,听房里所有人一起失聪。”
“你先活。”
“他们就不算人?”
梁青册手中青尺停住。他能为了妹妹闯仓,却仍习惯把其他损耗归进总数。梁绾没有等他回答,自己取下最后一枚铜铃,交给阿禾:“若我忘了,念给我听。”
铃里只存着一句九年前的声音。
“我叫梁绾。”
她没有把自证交给兄长。她取出三百张空白活籍中的一张,写下姓名、入仓日期、被拆听觉和替仓验货的九年,再由周听荷等无舌女人按印见证。官府未必承认,水仓却无法再把她估作无名听器。
仓主催动听房印。新籍边缘渗水,八枚铜铃一齐往梁绾耳骨里钻。韩四将七十二魂灯分出十二盏,替她承受听线回收。梁青册则以青州印护住纸页,没有再要求梁绾先销掉族籍。
三种力量只能撑半刻钟。
魏半身的大秤在此时从仓顶坠下。右半具身体咬着刻魏字的指甲,撕断肩头最后几枚铁钉;它仍缺左半边,却把秤杆撞向外柜印槽。大秤倾覆,第三枚祭印脱落。
“我的半身。”它朝仓主伸手。
仓主笑得五官开裂:“三十七年前便炼进主秤。秤毁,人也毁。”
魏半身低头看自己。他帮顾长安,不是为了三百孩子,只想把身体拿回。如今发现原物早已不存在,反而没有第二个选择。右半人抱住秤杆,连同秤房印一起撞进巨眼伸来的触须。
“那就把欠我的半边,算成你少的一枚印。”
秤房印碎裂。它的半身也化成一团带血木屑。顾长安接住掉落的魏字指甲,没替它说舍己救人。魏半身只是清自己的账,顺手让祭印永远少了一角。
河伯仓再也合不成四印。
仓主发出长啸,拔出腹中水账,准备独自带印逃走。顾长安早握住卡在书脊的刀,借它拔书的力向后一拖。鱼皮封面整个撕开,数万姓名从页间飞出。巨眼所有触须同时扑来,仓主被压在最下。
木仓失去水账与托梁人支撑,从中央折成两段。
众人乘童船冲出破口。外面已经不是昨夜的平静河面。临水县方向三座祭钟提前敲响,声声压在人的心口。岸上成片灯火亮起,许多百姓披衣走出家门,耳后青斑破皮,透明小鱼牵着他们朝水边移动。
梁青册抱着梁绾踏上青光,先向县城而去。他带走半本山账,也带走仍未断尽的听房主线。临走前,他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水阁祭册一旦定名,水邪会上岸。你若还带着那本水账,临水先死的就是你。”
“祭册谁管?”
“县令。”
“谁的门生?”
梁青册没有回答,青光已远。
顾长安等人落到半艘乌篷船上。童船太多,靠一条破船拖不走。周听荷让无舌女人各掌一船,梁绾则忍着耳中剧痛,把所有黑鲤听见的心跳改成石块与浮木。仓役失去目标,孩子们才有机会先往长堤退。
瞎婆婆的纸船在水面排成一条白线,为他们指出最近水门。最前面,一艘薄棺船逆浪而来,婆婆独自坐在船尾。她看不见,却循顾长安留下的纸钱找到了这里。
梁绾忽然捂住双眼。黑布下,两枚银色小镜正被听房主线往外扯。瞎婆婆朝声音伸手:“我的眼睛,在你那里?”
“在。”梁绾解开黑布,“一双。”
婆婆沉默片刻,只取下一枚银镜按回自己左眼,把另一枚推回梁绾:“一人一只。路都看不全,谁也别再替谁看完。”
两人第一次睁开属于自己的半边视野。薄棺船一度撞上童船,又在周听荷手势下校正方向。她们看不全,旁边的人便报左报右,没有谁再被拆作一件完整工具。
顾长安没有随船去堤。他把水账绑在背后,与韩四、阿禾换上一条小舟。三渡钟声越来越急,祭期从九月初七提前到九月初六清晨,只剩不到三个时辰。
远处官道上出现连续火把。三支押运队比公文写的时间更早,正从不同方向赶向沉舟渡。梁青册不仅提前开祭,也提前送货。
第一批囚车已到南堤。
车里一百个人都戴着河工草帽,手上却没有一把修堤工具。
押车人出示的是青州治水急令,南堤守卒不敢拦。车轮将要越过水门,一柄短叉从侧面飞来,钉穿领车木牌。独眼汉子带着二十余名镇妖卫从堤后现身,另一柄叉横在押运官颈前。
“临水镇妖房查水患。”汉子道,“修哪段堤,领多少锹,工头是谁?”
押运官捧出巡核使印:“陈三更,你敢拦青州的人?”
“青州让你修堤,没让你空手修。”
陈三更显然已经收到木筒里的信。他不知道顾长安是否可信,却先照信上最容易核验的一条去查:一百名“民夫”没有工具,没有工钱册,车门反而从外上锁。只要这三件是真的,扣车便不算替陌生人造反。
押运官还想争,第一声提前的祭钟正好传来。车中所有人同时抬头,耳后浮出青斑。陈三更一叉挑落巡核文书:“修堤的人听钟往河里走?这活我没见过。”
镇妖卫当场卸掉车轮,把一百人连车困在堤内。第二、第三支队伍看见火号,立刻改道东渡和北水门。陈三更没有把二十多人拆成三队追。他留十人守住眼前活口,五人去通知各渡落闸,自己带余下人迎向小舟。
顾长安举起罗横川腰牌。
陈三更接过看了一眼:“罗横川让你来的?”
“他说你欠他一次。”
“放屁。他在黑风岭拿我当饵,欠两次。”陈三更把腰牌扔回去,“你就是顾长安?”
“待核。”
“背上是什么?”
“临水三万多人的活鱼账。”
“河伯仓肯让你背出来?”
身后河心传来巨响。十丈木仓彻底折断,一半沉入水下,另一半被无数触须托着向岸边移动。仓主只剩胸口以上,仍抱着外柜印;那只巨眼则在更深处缓慢上浮。
陈三更再没问河伯仓同不同意。他先命人接童船、找郎中,又让敲锣役沿堤喊话:耳后有鱼斑者以草木灰封耳,远离活水。顾长安把梁青册亲笔信交给他时,他没有立即相信,先拿巡核使印与押运公文对照。印序、朱砂和暗纹全部相合。
“县衙水阁在哪?”顾长安问。
“后衙最里面。活鱼主册和三渡钟契都压在那里。”
“县令会让我们进?”
“他是梁青册门生。”陈三更拔回短叉,“所以得从前门打。”
城内第二遍祭钟响起。街巷里的水开始逆坡流动,一路汇向县衙。无数透明小鱼从百姓耳后破皮而出,悬在肩旁,为水下巨眼领路。
陈三更把守堤令交给副手,只带十二名还能动的镇妖卫。
“先说好。”他看着顾长安,“我救临水的人,不替你翻青州的账。”
“先救人。”顾长安道,“账自己会跟上来。”
两拨各有目的的人在南堤并到一处。距九月初六清晨,只剩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