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死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死因不是心梗,也不是脑出血,而是一个同音字。
当然,趴到键盘上的那一刻,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办公楼二十三层只亮着一排灯。空调早已转入夜间模式,冷风时有时无,窗外的城市倒还热闹。陈安抬头时,正好看见对面商场巨幕切换广告,海岛、沙滩、落日,一家三口笑得牙齿发白。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冷咖啡,又扫了一眼工作群。
老板半小时前发来消息:“大家再坚持一下,今晚把版本赶出来,客户明早要看。”
所谓大家,此刻只剩陈安。
同组的小赵说家里孩子发烧,九点走了;老周十一点去抽烟,再没回来;项目经理倒一直在线,头像绿得很勤快,只是一个字也没改。
陈安盯着表格里第三百七十二行数据,胸口像压着一本厚字典。他想起去年体检时,医生指着报告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熬夜。”
他答应得很痛快,出了医院便接到领导电话,回公司熬到凌晨三点。
“再改半小时。”
陈安揉了揉发麻的左臂,自言自语,“半小时以后,谁再叫我加班谁是狗。”
两分钟后,他额头砸在键盘上。
屏幕里多出一长串乱码。
办公室重新安静,只剩工作群还在跳消息。
项目经理问:“进度怎么样?”
没人回答。
……
陈安再睁眼时,脚下已经不是灰色地毯,而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青石路。
路两侧挂着惨白灯笼,灯芯里没有火,只有一张张蜷缩的人脸。黑雾从石缝间缓慢流动,远处不时响起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
哗啦。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影子。
再抬头,青石路尽头是一座黑色大殿,匾额上三个血红大字——阴曹司。
陈安站了很久,伸手掐了掐脸。没有疼,也摸不到温度,手指像穿过一团冷雾。
“真死了?”
话音刚落,大殿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我叫你勾陈岸!河岸的岸!”
另一个声音更响:“你舌头伸二尺长,说话跟含着鞋垫一样,谁听得清?”
“陈岸六十三岁,溺亡!你勾来一个二十八岁的,连死法都对不上!”
“勾魂索已经落了,你现在说这些有用?”
陈安迈出的脚停在门槛外。
陈岸。
陈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茫然一点点消失。
大殿里,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正隔着长案对骂。白衣人戴着高帽,长舌垂到胸口;黑衣人面如锅底,手里攥着一截还在冒烟的锁链。
案上摊着一本厚册。
陈安走过去,直接把册子转到自己面前。
第一页写着:陈岸,六十三岁,卒于今夜,死因溺亡。
下一页则是:陈安,二十八岁,阳寿七十六。
他在“七十六”三个字上按了按,纸面泛起一圈灰光。
“这是我?”
白无常眼神飘开:“从生辰八字上看……”
“别从八字看。”陈安指着自己的鼻子,“就说是不是。”
“是。”
“我今年二十八?”
“是。”
“那还剩四十八年。”
大殿里顿时安静。
黑无常把锁链往身后藏了藏,白无常低头研究册页,仿佛第一次发现纸上有花纹。
陈安反倒笑了。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出奇平静:“二位继续吵,我也想听听,一个还有四十八年阳寿的人,是怎么让你们干成死人的。”
黑无常瞪眼:“注意你的态度。”
“还能再弄死我一次?”
“你——”
“判我死刑?开除人籍?还是给骨灰扣绩效?”
黑无常被堵得半天没说出话。
死人不怕死。这句话放在阴间,尤其有分量。
白无常把同伴拦住,勉强挤出笑:“年轻人,阴司每日过魂无数,偶尔难免……”
“别说工作量大。”陈安看着他,“我就是工作量大死的。”
白无常的笑僵在脸上。
“也别说流程如此。流程若能把陈岸写成陈安,说明该改的是流程,不是让我认倒霉。”
他在职场混了六年,最熟悉这种话术。出了问题先谈困难,再谈大局,最后让损失落在最好说话的人头上。
可他连命都没了,不准备继续好说话。
“四十八年,一年不能少。”陈安把生死簿推回去,“怎么赔?”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
白无常叹了口气:“能还阳。”
陈安的二郎腿当场放下,腰也坐直了。
“白哥,您早说。”
称呼从“二位”变成“白哥”,只用了一息。
黑无常冷笑:“刚才不是挺横?”
“刚才我是死人,现在有机会做活人。身份变了,服务态度当然得跟着变。”陈安起身替两人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谁上班不出错?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二位大哥一看就是负责任的前辈。”
白无常看得眼皮直跳:“你不觉得丢脸?”
“脸和命,哪个重要?”
“命。”
“你看,咱们有共识。”
陈安笑得更诚恳了。
黑无常懒得看他:“原来的肉身回不去了。”
“为什么?”
“你在阴司三个时辰,阳间已经七日。”
陈安心里生出不祥预感:“我的身体呢?”
“烧了。”
“说完整。”
“火化了。”
陈安闭了闭眼。
短短七天,他的同事大概参加了追悼会,老板也许还发过一段“痛失优秀员工”的话。他攒下的钱、没还完的花呗、冰箱里半袋速冻饺子,都已经和他没关系了。
“家里人领的骨灰?”他问。
白无常点头。
陈安没再追问。
母亲前几天还打电话,问他中秋回不回家。他当时盯着进度表,说项目结束就买票。母亲习惯了他的“项目结束”,只叮嘱一句别总点外卖。
如今项目大概还没结束,人先装进了盒子。
他很想问父母哭成什么样,又觉得答案没有意义。阴司就算给他看一遍,也不能让阳间那七天倒回去。更何况借了别人的身体,他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家、该怎样证明自己,都是后话。
陈安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情绪压下去。
活下来,才有资格想以后。
再睁眼时,他看向两位无常的目光又有些不善。
白无常赶紧翻页:“肉身虽没了,却能借尸还魂。诸界每日都有阳寿耗尽、魂已离体、躯壳尚全的人。找一具命格相近的,你便能继续活。”
“还在原来的世界?”
“肯定是阳间。”
“我问的是不是原来的——”
白无常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阴司另补你一件东西。”
一道乌光从他袖中飞出,没入陈安眉心。
“什么?”
“近年新做的补偿法器。”
“有什么用?”
“过去便知。”
“有没有使用说明?”
“没有。”
“新手保护?”
白无常不答。
陈安立刻警觉:“为什么这句不说?”
白无常露出十分温和的笑:“阴司办事,最讲公道。”
旁边黑无常嘴角抽了一下。
陈安越看越觉得不对,可还阳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没有第二条路。正要再问,大殿后方已经裂开一道黑色旋涡,阴风卷得册页哗哗作响。
“去吧。”白无常说。
陈安站到旋涡前,回头问:“最后一个问题。那边危险吗?”
黑无常抬起一脚。
“到了就知道。”
砰!
陈安被踹得整个人飞进黑暗。
失重感袭来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身后压低的交谈。
“法器给了?”
“给了。”
“就是那个斩妖夺岁簿?”
“嗯。”
“你把他送哪了?”
“妖多的地方。”
“有多?”
短暂沉默后,白无常道:“挺多。”
……
冰冷雨水砸在脸上。
陈安猛地睁眼,鼻腔里尽是浓重的血腥味。他趴在一条泥泞山路上,手边是一只断掌,五指还在雨水里轻轻抽动。
大量陌生记忆随之涌入脑海。
顾长安,十九岁,云溪县人。双亲亡故,寒窗十二载,此次随商队上京应试。途经黑风岭时遇上大雨,车队在山神庙避雨,随后……妖来了。
记忆断在一阵几乎能把魂魄撕开的恐惧里。
陈安终于明白这具身体为什么会空出来。
原主不是被杀的。
是活活吓死的。
十几步外,一辆马车翻在沟边,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水中。有人没了脑袋,有人腹腔被撕开,还有一个男人尚未断气,手指徒劳地抓着泥。
他身边蹲着一个红衣女人。
长发垂腰,身段纤细,只看背影,像是谁家雨夜迷路的新妇。她低着头,肩膀随着咀嚼轻轻起伏。
咔嚓。
女人抬起手,掌心托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顾长安的呼吸停了。
红衣女人却像听见什么,慢慢转过脸。
那张脸白皙秀美,眉眼含笑,嘴角却沾满鲜血。她看见泥地上睁眼的书生,先是诧异,随后赤脚走来。
她踩过的泥水里,留下的不是人足,而是一枚枚细长兽爪。
顾长安想跑,身体却虚得连手臂都撑不起来。
女人在他面前蹲下,冰凉手指捏住下巴,鼻尖贴近颈侧嗅了嗅。
“奇怪。”
“刚才明明死了,怎么又有气?”
对黑白无常,顾长安敢横,因为已经无可再失。现在刚捡回一条命,他只想把它攥紧。
尊严可以以后再谈。
他努力扯出笑:“姐姐,误会。我从小有病,一害怕就闭气,看着像死,其实还能救。”
女人眨了眨眼:“是吗?”
“而且肉不好吃。我常年读书,熬夜,身子虚,肉又柴又酸,还塞牙。姐姐一看就吃惯了好的,没必要委屈自己。”
女人安静两息,忽然笑出声。
她原本极美,笑起来时嘴角却一直裂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尖牙。
“你这书生,有点意思。”
能说话,就比直接下嘴强。
顾长安心底发寒,面上却更谦逊:“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最大的优点就是识时务。”
“不怕我?”
“怕。”
他答得太快,女人反倒一怔。
“怕还敢笑?”
“哭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也喜欢看人哭。”
顾长安的笑僵了僵:“那我还是笑吧。”
红衣女人又被逗笑。她站起身,顾长安正以为自己躲过一劫,脚踝忽然被什么缠住,整个人贴着泥地倒拖出去,后脑在石块上磕得眼前发黑。
他没有挣扎。
不是认命,而是挣扎只会耗力。女人说他“有意思”,说明在这份兴趣耗尽以前,他暂时不会被吃。
至少不会立刻被吃。
红衣女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将他拖进山腹。藤蔓后是一条潮湿洞道,越往里,恶臭越重。
真正看清洞中景象时,顾长安才发现自己先前把妖魔想得太简单。
洞壁两侧并排摆着木笼。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挤在里面,瘦得只剩骨头;有人被塞进陶瓮,只露出脑袋;更深处还有水槽、食槽、排污沟和一排沾血铁钩。
所有东西井然有序。
不像临时抓人吃的巢穴。
更像一座养殖场。
笼中人看见红衣女人,反应也不像第一次遇妖。有人立刻缩到角落,有人跪着把额头贴在地上,还有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声引来注意。
洞道上方挂着几块木牌。
“新口。”
“养气。”
“待取血。”
顾长安看不懂其中两种妖文,却能猜出用途。木笼不是随便摆的,人也按年龄、气血和损耗程度分过类。一个黄皮小妖拖着竹板跟在后面,红衣女人每丢进一个活口,它便用炭笔添一划。
商队死了几人、剩了几人、哪个适合先吃,都有人记账。
这个认知比满地残肢更让他发冷。
野兽吃人,吃饱便走。
这里的妖却知道饲养、损耗和周转。只要账还在,就算杀掉眼前一只,也会有下一只照着账把人补进来。
旁边老者注意到他的视线,声音极轻:“别看牌。看得越明白,死得越快。”
顾长安问:“装看不明白就能活?”
老者闭上眼:“能多活几天。”
“多几天也是活。”
他把木牌位置、笼门锁眼和小妖腰间钥匙一一记下。眼下用不上,不等于以后用不上。
红衣女人把他扔进最里面的空笼,落锁后蹲在外面,笑眯眯地说:“书生,好好养。过两天姐姐再来找你。”
“能不吃吗?”
“不能。”
“为什么?”
“你闻起来很香。”
顾长安沉默一下:“谢谢夸奖。”
女人满意离去。
等脚步彻底消失,他才靠上木栏,后背全是冷汗。旁边笼中,一个灰发老者睁开眼看他:“你胆子倒大。”
“我胆子一点也不大。”顾长安低声道,“我只是想活。”
木栏有手腕粗,笼门挂着铁锁。徒手掰不开,等两天就是等死。
他想起阴司塞进眉心的乌光,在心里喊了几次,没有任何回应。
“果然不能信售后。”
话音未落,笼角忽然响起细碎爬动声。
一具发黑尸体的嘴慢慢张开,钻出一条巴掌长的惨白虫子。虫身布满细腿,头上却生着一张皱巴巴的婴儿脸。
它落到地上,冲顾长安咧嘴。
“嘻。”
随后猛地扑来。
顾长安刚要闪避,一道冰冷声音终于在脑中响起。
【检测到妖物。】
【夺岁簿已激活。】
【宿主:顾长安。】
【境界:凡人。】
【唯一规则:斩杀妖魔,可夺取有效修为。】
紧接着,第二行提示浮现。
【食髓虫。】
【危险程度:低。】
【可斩。】
顾长安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向已经弹到面前的虫口。
阴司告诉他,杀妖便能变强。
却没告诉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该怎么杀第一只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