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文斋的青竹笺,第二日便铺到了街面上。
不是偷偷卖,铺门口新挂了一串青竹纸样,风吹起来,一张搭着一张,远远望去,与萧氏的那款,有七八分相似。
更要命的是便宜三文。
纸笺不是米粮,一套差三文,原不至于舍不得。可客人买的就是个新鲜,昨日才有人“这是哪家的”,今日西巷便冒出来一样的,稀罕顿时去了几分。
午前,连街口都有人替聚文斋揽客。
“娘子去西巷瞧瞧。”
“都是青竹笺,何必多花三文钱?”
声音不大,偏偏来往宝华楼和绣坊的人都听得见。
老掌柜在柜后听了两遍,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第三遍传来,他把算盘往柜上一扣。
“欺人太甚!”
阿四更直接,袖子都卷了起来。
“掌柜,我去跟他们理论!”
“回来。”沈清妍坐在柜台一侧。
她面前摊着几本册子,手边白瓷小碟里盛着几颗鲜红樱桃他,她方才拈了一颗还没送入口中,便听见外头叫卖声。
沈清妍将樱桃放回碟里,抬起眼。
“他说得也没错。”
“人家的确比咱们便宜三文。”
阿四涨红脸,“总不能让他们这样抢客人。”
“随便抢。”萧珩一只手托着下巴,倚在柜台里。
“能把别人的东西抄成这样,也算脸皮别具一格。”
他说完,目光落向门外。
“就是不知道那三文钱,包不包得住脸皮。”
老掌柜气还没消,嘴角先抽了一下,他没心思听斗嘴。
“少东家,如今最要紧的是客人。”
萧珩淡淡道:“我知道。”
“所以我也好奇,那便宜的三文里,到底便宜了什么。”
这话说到沈清妍心里去了。
今天开门一个多时辰,进店的客人并不少,成交却不多。
这才是麻烦,不是没人来,是人来了,开始比价了。
沈清妍合上册子,看向阿四。
“去聚文斋。”
阿四一挺腰,“我这就去……”
沈清妍打断她,“买纸。”
“啊?”不光阿四惊讶,老掌柜也张了张嘴。
沈清妍从钱匣里取了铜钱递过去,“他们摆出来的几种都买一套。”
“什么都别问,买了就回来。”
阿四脸上的气势塌下去一半,“哦。”
他把袖子默默放下。
不到半个时辰,人便回来了。
聚文斋不止仿了青竹,连海棠也出了,花枝位置相近,连封套颜色也挑了相近的。
老掌柜看得心疼。
萧珩只看了一眼,“放心。”
老掌柜以为他终于要说点安慰人的话。
结果萧珩语气嫌弃:“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他说着拈起青竹笺,“做得这么丑,买它的也是瞎。”
青杏噗嗤笑了。
又听萧珩说,“这个封套的颜色,像是胭脂铺里洗过抹布的水。”
老掌柜听得额角直跳,“少东家,好不好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买。”
沈清妍将纸拿了过来,她捏了捏纸角。
薄,再折一次,韧性也差。
“拿墨来。”
阿四磨了墨送来,沈清妍提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前两字尚好,写得快了,墨色便顺着纸纹往外散。
换成萧氏的纸,再写一遍,线条仍清晰。
老掌柜俯下身,“纸料差了一层。”
“嗯。”
沈清妍又把聚文斋的封套折了一下,折痕处隐隐泛白,颜色浮在面上。
花版更是不用说,赶工赶得急,竹梢有一处连边都没收净。
阿四顿时来了精神,“咱们告诉客人!让他们自己看看。”
沈清妍摇头,“别急。”
“客人花钱进门,是来挑东西的,不是替咱们断官司的。”
阿四没了声。
沈清妍看着桌上的青竹笺。
“纸薄可以换,颜色不好也能调,花版刻得粗,下一批自然能刻细。”
老掌柜脸上的喜色刚起来,又没了。
是啊。
这些都不是不能改。
“真正不同的,不在这里。”
沈清妍伸手,把柜角那本客册拿了过来。
翻开。
有人嫌纸厚。
有人喜欢素色。
还有人只想找一张不显敷衍、又不至于太隆重的帖子。
她把册子往众人面前推了推。
“聚文斋为什么仿青竹?”
老掌柜道:“因为青竹卖得好。”
“对。”
沈清妍点头。
“他们只看见青竹卖得好。”
“却不知道买青竹的都是什么人,拿回去做什么,又为什么愿意多花这几文。”
她将那张仿笺放回桌上。
“他们学到的只是花样。”
老掌柜却许久没有出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客册上。
那本最初让他觉得多余的册子,如今边角都已经翻软了。
萧珩也没再开玩笑。片刻后,他才用扇尖点了点那张仿笺。
“这么说,也不算全是坏事。”
“至少证明咱们做得好。”
“否则谁吃饱了撑的,大晚上花钱买回去,第二天便赶着借鉴?”
他神情十分诚恳。
“不要脸地借鉴。”
沈清妍不理他。
可道理归道理。
生意不会因为他们占着道理,就自己回来。
到申时,萧氏只卖出去十七套。
前一日同样的时候,是三十四。
整整少了一半。
老掌柜清点完,半日没拨算盘。
门外还能听见聚文斋伙计招揽客人的声音。
……
申末,钦天监值房里的铜漏刚换过一轮水。
窗外日光已经偏西。
竹帘垂了一半,风将案角几张薄纸吹得轻轻起伏。
谢星辞正在核漏刻房送来的更签,下面送来的册子足有半尺高,他已经看去大半。
他坐在案后。
官服穿得一丝不乱,长发束在玉冠中,侧脸映着竹帘漏进来的浅光。
只有手里的朱笔偶尔落下。
圈出一个错处。
再翻一页。
观墨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怀里还夹着个纸包。
“公子。”
观墨走到案前。
“东市那边今日出了点事。”
自从前些日子谢星辞交代过,沈清妍在外头的动静可以稍加留意,他便在东市几处铺面里留了眼线,并不追着人走。
只是她近日天天往萧氏纸墨去,要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不难。
朱笔停住。
谢星辞抬眼,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纸包上。
东西拆开,两套青竹笺,一真一假。
谢星辞先拿起左边那张。
指腹从纸面轻轻掠过。
再换右边。
“不一样。”
观墨道:“自然不一样。右边是聚文斋今早才摆出来的。”
“照着萧氏那款仿的。”
谢星辞把纸迎着光。
“薄了。”
“公子好眼力。”
观墨便将东市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聚文斋如何揽客,萧氏如何被抢了生意。
谢星辞把那两张纸重新放下。
“她呢?没做什么?”
谢星辞的视线停在那枚小小的双鱼印上。
观墨想了想。
“萧氏照常闭铺。”
他试探道:“那要不要让人...”
“不必。”
声音很轻。
谢星辞重新拿起朱笔。
“她没有开口。”
观墨便懂了。
不帮。
也不添乱。
他正准备连那两张笺纸一起带走。
谢星辞却道:“留下吧。”
观墨停手。
两张青竹笺便留在案角。
一张精致。
一张粗陋。
谢星辞低头继续核更签。
朱笔划过纸页,仍旧稳得没有半点迟疑。
观墨将门合上。
案上的铜漏又滴下一声。
两张青竹笺仍压在镇纸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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