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精骑出寨的第四天,还是没有消息。
翟山那五十个人已经点齐了,正在寨西头的空场上站队。
站得一塌糊涂。
“报数!”柱子在前头吼。
“一!”
“二!”
“三!”
“……八!”
“八你个头!”柱子跳起来,“他前头那个报的是六!”
“俺听着像七。”
“那你也得报七啊,你报八干啥?”
“俺不识数。”
翟山坐在场边的石头上,一手撑着下巴,看得眼皮直跳。
崔敬站在旁边,捧着一册新造的名册。
“小郎君,五十个人的名字都在这儿了。”他小声说,“不过依小人看,能记住自己名字的,大概有四十来个。”
“剩下十个呢。”
“剩下十个只记得外号。”
翟山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崔先生,从明天起,你多一件差事。”
“小人听着。”
“教他们数数。”
崔敬的脸僵了。
“……小郎君,小人是仓曹。”
“仓曹不就是数数的么。”
“小人数的是粮。”
“粮能数,人不能数?”
崔敬张了张嘴,最后深深叹了口气,把名册往腋下一夹。
“一到十,还是一到百。”
“先一到十。”翟山说,“再教他们记自己队里那十个人的名字。”
“教不会呢。”
“教不会就不许吃晚饭。”
场上正闹着,山道那头忽然炸开了。
先是一阵马蹄声,接着是号角,然后是整座寨子从山脚往山顶一层一层地喊起来。
“回来了!”
“大军回来了!”
翟山从石头上跳起来。
寨门口已经堵满了人。三千精骑从山道上盘上来,队伍不齐,可每一匹马上都驮着东西。
驮的是缴获。
甲,刀,弓,一捆一捆的箭。还有旗,隋军的旗,卷成一团一团地拴在鞍后。
单雄信骑在最前头。这条大汉的甲上全是干了的血,槊尖上挑着一顶兜鍪。
他到寨门口才勒住马,仰起脖子吼了一嗓子。
“大胜!”
整座山炸了。
“斩首一千四百!”单雄信在马上竖起手指,一个一个数,“俘六百!缴甲九百领,马三百匹!”
“荥阳通守张须陀的前军,让咱们打散了!”
寨门口的欢呼声,翟山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大的。
他被人潮挤在中间,往前看不见,往后退不出去。他抬头,看见他爹站在寨门的高处,两只手扶着栏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翟让往下压了压手。
底下慢慢静了。
“弟兄们!”他扯着嗓子喊,“这一仗,怎么打的?”
底下有人喊:“单二哥打的!”
“放屁!”单雄信在马上直接回了一句,“老子只管砍。”
“那是谁?”
单雄信把槊往身后一指。
后队里,一辆车慢悠悠地上来了。车上坐着个青袍人,没穿甲,手里还捧着个书卷,就那么坐在一堆缴获的兵器中间。
“蒲山公的计。”单雄信说。
“他算准了张须陀的前军会分兵去追。分了兵,咱们三千打他一千五。”
“怎么让他分的兵?”
“派了二百人,赶着一百头羊,从西边慢慢走。”
寨门口静了一息。
然后是哄堂的、震天的笑和叫好。
“一百头羊换一千四百个脑袋!”
“蒲山公!蒲山公!”
翟山站在人堆里,跟着所有人一起仰头看那辆车。
车上那个人放下书卷,站起来,冲着满山的人拱了拱手。
没有说话。
就是拱了拱手,然后重新坐下了。
翟山低下头。
他这三天里,第一回觉得自己那九十三车粮,好像也没有那么了不起。
当天夜里,庆功。
寨里的酒开了三十坛,肉是白天缴的马肉。
酒过一巡,单雄信拎着坛子,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慢着!都先别灌!”他把坛子往头顶一举,“今儿这功,蒲山公头一份,老子第二份。可还有一份,你们都他娘的忘了!”
几百张嘴同时合上,几百双眼睛转了过来。
“老子出兵那天,路上撞见个赶着六十九辆车的。”单雄信的嗓门轰隆隆滚过全场,“九十三车粮!咱们三千弟兄这回出去,人吃马嚼,嚼的是谁弄回来的粮?”
几百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钉在了翟山身上。
“翟山!”单雄信把坛子往他那边一递,“起来!”
翟山被酒气熏得半懵,站了起来。
“弟兄们!”单雄信吼,“这一碗,敬咱们的少寨主!”
“少寨主!”
先是柱子那五十个嚎起来,然后是一圈,然后是一片。
“少寨主!少寨主!”
几千个人的声浪拍过来,拍得火堆上的火星子乱飞。
翟山端着碗站在当中,脸烧得比火堆还热。
以前寨里也有人叫他少寨主,那是看他爹的面子,叫着玩的。
今夜这一声不一样。
今夜这一声,是他自己挣的。
他把那碗酒一口干了,倒扣过来,一滴不剩。
满场炸开叫好声。
坐回去的时候,翟山被他爹叫到主案边上坐。这是头一回。
案上摆着两只碗,一只是他爹的,一只空着。
翟让拎起酒坛,给儿子倒了一碗。
“喝。”
翟山端起来喝了。
“今天这一仗,你看明白没有。”
“看明白了一半。”
“说说。”
“羊是幌子。”翟山说,“真正厉害的不是羊,是他知道张须陀的前军一定会去追。”
“为什么一定会追。”
“因为张须陀的兵,追惯了。”翟山说,“他们打了两年顺仗,见着散兵游勇就上去咬。这是习惯。”
“蒲山公算的不是兵法,是人。”
翟让把碗放下了。
这条汉子扭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自己儿子一会儿。
“你倒是不笨。”
“爹。”
“说。”
“我问你一句实话。”翟山把碗放下,“今天这一仗打完,你心里对蒲山公,是不是又高看了一层。”
翟让没有立刻回答。
他抓起酒坛,给自己满上,仰头灌了半碗。
“高看了。”他抹了抹嘴,“老子服气。”
“老子这辈子打过大大小小几十仗,靠的是命硬、人多、跑得快。今天这一仗,三千打一千五,斩一千四,自家死了不到二百。”
“老子打不出来。”
翟山盯着他爹那张脸。
“那要是有一天,蒲山公想要更多的东西呢。”
“更多的是什么。”
“比三千精骑更多的。”
翟让笑了。
他伸出蒲扇一样的巴掌,在儿子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小兔崽子,你今天弄回来九十三车粮,就开始琢磨这个了?”
“我就是问问。”
“他要什么,老子给什么。”翟让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老子的位子他要是想坐,老子也让。”
翟山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爹……”
“瓦岗不是老子的私产。”翟让把空碗往案上一顿,“老子是个法曹出身的逃犯,识不了几个字,看不懂天下。老子只知道底下这几万张嘴要吃饭。”
“谁能让他们吃上饭,老子就服谁。”
“他要是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还能让他们不再当贼。”
“老子给他磕头都行。”
山下的火光映着他爹这张脸。
翟山张了张嘴。
那句话就在嗓子眼里:他会杀了你。
他咽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说了没用。这句话说出来,他爹只会当他喝多了,或者当他妒忌。
而且他也拿不出半点凭据。
他连哪一年都说不出来。
散席以后,翟山绕到寨后透气。
寨后是一块平地,堆着白天卸下来的缴获,几堆甲胄在月亮底下泛着冷光。
一个人正蹲在那儿。
青袍,就着一盏灯,手里捏着一片甲叶,翻来覆去地看。
翟山站住了。
那人抬起头。
“翟小郎君。”李密笑了笑,“坐。”
翟山没动。
“先生在看什么。”
“看这个。”李密把那片甲叶举起来,对着灯,“今日缴的九百领甲,有三百领是新的。”
“新的怎么了。”
“张须陀的兵,甲用了三年五年是常事。”李密把甲叶放下,“忽然多出三百领新甲,说明荥阳的武库在往外发东西。”
“武库往外发东西,说明什么?”
翟山想了想。
“说明他要打大仗。”
“对。”李密点了点头,“坐吧。这块石头挺干净。”
翟山坐下了。
隔着一盏灯,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九十三车。”李密先开的口。
“先生也听说了。”
“全寨都听说了。”李密说,“不过全寨听的是热闹,密听的是别的。”
“听的是什么。”
“听的是你没有去抢那座仓。”
翟山的手指动了一下。
“小郎君在坡上趴了两天,看清了守仓的有二十六个人。”李密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换个人,看见二十六个,就该回去搬兵了。”
“你没搬兵。你去查了那二十六个人为什么会在那儿。”
“先生怎么知道这些。”
“昨日回来的路上,密向那三十七个车夫问了几句。”李密笑了,“车夫是最好的耳报神。他们什么都听,什么都不敢说。可你要是不问他们主人的事,只问他们自己的事,他们就什么都说。”
翟山没接话。
他心里那点得意,这会儿已经凉得干干净净了。
“小郎君。”李密说,“密今日说一句实话。这一趟粮,算得很漂亮。”
“不敢当。”
“但是你算漏了一样。”
翟山抬起头。
“哪一样。”
李密没有立刻答。他伸手把那盏灯往两人中间挪了挪,灯光照亮了半张脸。
“你说那位韦城仓督不敢报官,对不对。”
“对。”
“他确实不敢。”李密说,“可他填不上仓,查账的一到,他就死定了。”
“那是他的事。”
“不。”李密摇头,“那是荥阳郡丞的事。”
翟山愣住了。
“那位仓督,是荥阳郡丞的小舅子。”李密说,“小舅子亏空六千八百石,查出来,郡丞担得起么。”
“担不起。”
“担不起,郡丞就得想办法。”李密的语速慢下来,一句一句地往下推,“他有两条路。”
“第一条,把这件事按下去。可查账的是郡里派的,按不住。”
“第二条呢。”翟山的声音干了。
“第二条,找一个更大的由头,把这六千八百石粮的去处,一笔勾销。”
李密看着他。
“比如说,报一份军情:瓦岗贼三万众,破韦城,掠仓廪,焚官署。”
“粮丢了,因为贼来了。仓空了,因为贼烧了。”
“郡丞不但无过,还有功。因为他及时上报,请郡兵进剿。”
寨后的风吹过来,灯焰晃了一下。
翟山坐在石头上,后背一点一点地凉了。
“先生的意思是……”
“密的意思是。”李密把那盏灯往他那边推了推,“小郎君这九十三车粮,拉回来的不只是粮。”
“还把整个荥阳郡的眼睛,拉到了瓦岗身上。”
翟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这三天里算过守兵,算过账目,算过人心,算过那个仓督怕什么。
他没算过仓督上头还有人。
上头的人怕的东西,跟仓督怕的东西不一样。
“不必这个脸色。”李密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这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
“荥阳的兵早晚要来。”李密把灯提在手里,“小郎君只是让它早来了一个月。”
“早一个月,好还是不好?”
“不知道。”李密笑了,“但是密喜欢早一点。”
“早一点,咱们还能选在哪儿打。”
他往寨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过头。
“对了,小郎君。”
“先生请讲。”
“今夜寨主跟你说的话,密在下头听见了几句。”李密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他说,谁能让这几万人吃上饭,他就服谁。”
“这话说得好。”
“寨主是个厚道人。”
李密提着灯走了。
那盏灯在黑地里晃晃悠悠,越来越远。
翟山一个人坐在冷甲堆旁边,坐了很久。
他后来一直记得这一夜。
不是因为李密算破了他的局。
是因为那句寨主是个厚道人。
那句话说得客客气气,挑不出一点毛病。
可翟山听着,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厚道,在这样的年月里,从来不是一句夸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