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君渊那一嗓子低吼还带着未退的酒意,宽厚的胸膛震得楚惊鸿后背发麻。
那十里红妆铺出的盛大仪轨刚歇下没半个月,紫禁城里的红灯笼都还没来得及往下摘。
楚云澈扛着那把刚绞了海盗血的陌刀,风风火火从长乐宫外头冲进来,大脚丫子踩在汉白玉石阶上吧唧作响,泥点子甩了半条裤腿。
“妹子!夜老弟!俺刚把东夷那帮洋鬼子的破木板船全在海面上点着了,那火光亮得,连东海的龙王爷都得上来磕头!”
他那身紫红色的武官吉服早就换成了黑皮甲,上头还带着股子海风的咸腥味和刺鼻的火药苦臭。
楚惊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龙案后头,手里端着碗放凉了的粗茶,里头飘着几根发黑的老茶梗。
她咽下发涩的冷水,顺手抄起桌上那块纯金镇纸,啪地一声砸在刚呈上来的一摞军报上,震得案头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打个东夷看把你乐的,那帮矮子连个正经大炮都没装,就是去海上给咱们的铁甲舰当活靶子的。”
楚惊鸿冷嗤一声,捏了捏因为连夜看折子而酸胀的眉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朱砂的红印子。
“这天下九州是平了,外头的海患也暂时摁住了,可这华夏的盘子太大,真要吃下来,这点家底还不够塞牙缝的。”
夜君渊拄着沉香木手杖,从偏殿的屏风后头慢吞吞绕出来。
他那身玄黑色的常服下摆沾了些刚去天工院视察带回来的煤渣子,面具摘了,露出那张苍白却深邃的俊脸,眼底透着冰冷的算计。
“夫人说得对,大夏朝那帮废物留下的底子太薄了,虽然江南商会这阵子补了不少血,可若是想把铁路铺满整个中原,钱胖子的国库还得再翻上两番。”
他走到楚惊鸿身侧,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空茶碗,大拇指指腹在她微凉的手背上重重摩挲了两下,力道有些霸道。
“王二虎前日递了折子,说西南七十二寨的土司虽然降了,但暗地里还在屯粮,怕是有异心。”
“要不要微臣派风一去,把他们那几个带头的,悄悄吊死在自家的门楼子上?”
楚惊鸿反手拍掉他那只作乱的黑手,靴尖在龙案底下的踏板上狠狠踢了一脚。
“杀几个土霸王有个屁用,杀了这个还有那个,春风吹又生。”
她站起身,大红色的披风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凌厉的冷风,大步走到挂着天下全图的墙壁前。
“老子要的是彻底把这天下的血脉打通,让他们就算是想反,也找不到拿刀的力气!”
“大兄,去,把天工院的鲁老头给老子提溜过来!”
楚惊鸿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楚云澈,“这都回京城大半个月了,他那蒸汽机车要是还只能在铁皮棚子里拉风箱,老子现在就把他塞进炉膛里当煤烧!”
楚云澈咧开大嘴直乐,露出一口黄黑的板牙,抓着后脑勺一头乱发。
“得咧!俺这就去!那老头昨天还在院子里跟火药较劲呢,胡子都烧没了一半,真成!”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鲁老头被石大壮像拎小鸡仔似的拎进了御书房。
老头身上那件油腻腻的破袄子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脚下趿拉着一双踩掉底的烂布鞋。
“陛、陛下!微臣冤枉啊!那蒸汽机车的轮子已经铸出来了,就是这钢轨的承重还没算准……”
他扑通跪在金砖上,脑门磕得砰砰响,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带着齿轮印子的黑铁扳手。
“钢轨承重算不准?那就用人命去给老子填出经验来!”
楚惊鸿一巴掌拍在地图上京城到江南的必经之路上,眼神狂热得像个赌徒。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内,必须让第一辆蒸汽车在这条道上给老子跑起来!”
“这车只要能拉着红衣大炮和十万斤粮草一天跑出八百里,全天下的反贼就得乖乖跪下叫祖宗!”
夜君渊在一旁低低笑出了声,喉结滑动,牵扯到旧伤,他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夫人这百年大计,当真气吞山河。”
“有了铁路,再加上钱多金的驿站物流,这华夏的政令不出三日便能通达天下,谁敢生事,大军朝发夕至。”
他眼神幽暗得深不见底,手杖在青石板上点出清脆的节奏。
“不过,单有车和路还不够。”
楚惊鸿挑起眉梢,从袖筒里摸出那块硬邦邦的薄荷糖,咔嚓咬碎。
“你这狗头军师又憋了什么坏水,放。”
夜君渊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那幅辽阔的版图,修长的手指指向东海之外的茫茫海域。
“造船厂那三十艘铁甲舰虽然下水了,但海上的霸权不能只靠打架。”
“微臣提议,趁着四海升平,开启远洋贸易,把咱们的瓷器、丝绸、还有大统领手里的精钢大刀,全卖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洋鬼子。”
他凑近她耳畔,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梨膏苦香喷洒在她颈侧。
“把他们口袋里的金银全掏空,换成咱们造枪造炮的底子,这叫用洋人的血,养华夏的兵。”
楚云澈在后头听得眼睛都绿了,一拍大腿,震得陌刀哗啦响。
“俺滴个娘嘞!夜老弟这招真特么毒啊!不过俺喜欢!”
“俺这就去把水师的兄弟全拉出来,去海上给那些商船护航,谁敢抢咱们的生意,俺一炮轰碎他的狗头!”
楚惊鸿看着这两个杀气腾腾的男人,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她捏着腰间的陨铁短刃,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白。
“大兄,别在御书房里瞎嚎了,震得老子耳朵疼。”
楚惊鸿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在冷风里显得极玩味,带出一股子刺骨的凉气。
“ 这铁甲舰和蒸汽机都有了眉目,咱们、咱们也该去见见那些被抓进大牢里的大夏余孽了。”
“你、你带人,去把那帮曾经不可一世的皇亲国戚全给老子提溜出来。”
“等到了太和殿广场上,咱们直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宣布他们去挖煤的圣旨,让他们看,看不顺眼直接把那领头的赵家余孽拉去点天灯,让他来。”
楚云澈在空旷的大殿里大笑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泥,喉结剧烈滑了滑,大声吼着。
“妹子, 你、你放心, 那、那挖煤的铁锹俺早就让人打好了十万把, 俺这就去、去把那帮软骨头全赶进西山矿坑里, 看那帮大夏的废物见识了咱们的手段, 还能不能在牢房里大呼小叫, 回来俺就带兵去火车站, 把那第一台蒸汽铁马的炉子给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