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澈那一嗓子把油布棚子上的积灰震得簌簌往下掉,陌刀狠狠往地上一顿,砸碎了半拉石板。
“求亲?那帮杂毛野人连自个儿屁股都擦不干净,也敢肖想俺妹子!”
他扯着破锣嗓门大骂,额角青筋跳得老高,眼珠子通红通红的。
夜君渊把手里捏碎的瓷渣子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掌心的细粉,眼底沉得不见一丝光亮。
“走吧,夫人。”
他抬手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袖口,声音平得吓人:“微臣倒想见识见识,哪国的外藩长了两个脑袋,敢来给陛下当‘皇夫’。”
楚惊鸿不慌不忙把最后一口红油面汤吸溜进肚,拿粗布袖子抹了把嘴唇上的辣油,肚里热烘烘的。
“行了,别在这儿炸毛,人家拉了五百车宝石大象,送上门的肥羊不宰白不宰,真成。”
她站起身拉好藏蓝布袄,拍了拍楚云澈硬邦邦的胳膊肘:“大兄,把刀收收,跟在后头装哑巴,别吓跑了金主。”
朱雀大街早就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爬在房顶和树杈子上,伸长了脖子看西洋镜。
几头皮糙肉厚的大象甩着长鼻子,喷出一股子酸臭的青草腥气,把街边的糖葫芦草靶子撞得东倒西歪。
后头笼子里关着两头鬃毛乱蓬蓬的斑斓大狮子,饿得直挠铁条,吼声震得路边的酒坛子嗡嗡颤。
领头的红毛使臣穿着一身金线绣的花孔雀短袄,裤腿紧得像裹了两根萝卜,头上顶着一窝卷毛假发。
那张白得像死人的长脸上抹了厚厚一层香粉,被太阳一晒,混着汗水化成两条浊浆子往下淌。
他一看见楚惊鸿踩着黑靴大步走上临时搭建的高台,蓝眼珠子瞬间瞪得像死鱼,扑通一声单膝跪倒。
“尊贵……尊贵的东方女皇!奥兰帝国的使团,向您献上最崇高的敬意!”
红毛使臣操着一口漏风的怪腔调,双手捧上一卷厚实得像羊皮褥子的金色羊皮卷。
“我们的王子殿下拥有七座海岛和三千艘大船,愿以整座海域为聘礼,迎娶您为奥兰帝国的女主人!”
楚云澈手里的陌刀在铁甲上蹭得咯吱响,牙咬得生疼,忍不住往前跨了半步。
“去你娘的奥兰!三千艘破木板船就想换俺妹子的江山,老子一炮把你那七座破岛轰成渣,真成!”
他粗鲁地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差点喷到红毛使臣那假发卷上。
夜君渊摇着轮椅滑到高台前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一身刺鼻香水味的红毛使臣。
他眼帘微垂,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带血迹的暗哨铜符,声音冰凉得像刀子刮骨头。
“奥兰帝国?三个月前,东海沿岸被击沉的三艘西洋排枪快船,挂的就是你们的旗子吧。”
“带了五百车破石头,就想买你们那七个私运私盐海盗的狗命?”
红毛使臣那张抹粉的白脸唰地一下变得像刷了白灰,嘴唇打着哆嗦,险些把羊皮卷掉在烂泥里。
“这……这是误会!那是叛军的船只!我们是怀着和平的诚意来的!”
他急忙用手帕抹着脖颈上的汗浆,眼神慌乱地在后头几口红漆大木箱子上乱扫。
“打开。”楚惊鸿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双臂环抱在胸前,皮靴尖轻轻踢着石栏杆。
风一带着几个黑甲卫上前,陌刀一挑,“咔嚓”几声脆响,连撬带踹把那几口大箱子的生铁锁全砸烂了。
箱盖掀开的当口,里头堆积如山的粗粝红宝石、未打磨的猫眼石和金灿灿的西洋金币晃得人眼花。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爆出一阵惊呼,楚惊鸿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径直走向最后一口垫了厚稻草的破木篓子。
她伸手从稻草堆里翻出一把干瘪瘪的灰褐色果核,还有半张卷得像干树皮的海图。
指甲掐了掐那果核,硬得像石头,楚惊鸿眼神深处猛地亮起两团火焰。
“这果子哪儿采的?”楚惊鸿把干果核在掌心里掂了两下,粗声质问。
使臣愣了愣,赶紧磕头:“这是……这是南方大陆深林里的橡胶树种和金鸡纳霜树皮!不值钱的!”
“对你是不值钱,对老子可是无价宝。”楚惊鸿咧嘴冷笑,把树种随手抛给身后的青鸢。
“金币老子收了,石头老子也笑纳了。”楚惊鸿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居高临下盯着红毛使臣。
“至于求亲?你那王子要是真有诚意,让他洗干净脖子自个儿入赘到京城来当个烧火丫头,老子或许还能赏他口红薯饭吃。”
她这话一出,高台底下的桃源军将士们轰然大笑,震得红毛使臣的假发歪在一边。
“女皇陛下!您不能这样侮辱一位高贵的王子!”使臣又气又怕,结结巴巴反驳。
“奥兰的舰队拥有最坚硬的橡木龙骨和两百门重炮!若两国交战,您的海岸线将化为灰烬!”
他挺了挺干瘪的胸脯,试图用身后的武力撑住最后一点场面。
楚惊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转头冲石大壮摆了摆手。
“大壮,城门楼子上那门新搬来的两千斤后膛重炮,装填好了没?”
石大壮扛着大铁铲子大步出列,咧开大嘴乐:“报告主子!早塞满开花弹了,正对着十里外那片芦苇荡呢!”
“放一炮,给远道而来的洋和尚听个响。”楚惊鸿掏了掏耳朵。
“轰隆——!!”
城楼上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巨响,火光冲天,白烟铺天盖地。
十里开外的一座小土包被炮弹生生炸塌了半边,腾起数丈高的泥龙,碎泥块甚至飞溅到了长街尽头。
红毛使臣双腿一软,两只膝盖重重砸在花岗石板上,整个人趴成了一张干面饼。
后头那几百个金发随从更是吓得手里的长戟叮当掉了一地,伏在地上哇哇怪叫着念洋经。
笼子里的两头斑斓大狮子被震得缩在铁栏角落里,呜呜咽咽地直尿骚水。
夜君渊看着地上这群抖成糠筛的洋人,嘴角划过一道薄凉的弧线。
“听清楚了,在东方海域,华夏的规矩才是天理。”
他推着轮椅慢慢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压得人骨头疼:“若想通商,收起你们那点肮脏心思,按我们的章程交关税。”
楚惊鸿踩着黑靴从高台上走下来,靴跟敲得石阶嗒嗒响。
她把玩着手里那半卷泛黄的西洋海图,眼底倒映着万里波涛的狂野野心。
“大兄,把这些金币拉去熔了铸新钱,大象和狮子送去皇家动物园供老百姓买票看个稀奇。”
楚云澈扛着陌刀颠颠跟上来,两眼冒绿光地盯着那张海图:“妹子,这破羊皮纸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咱留着干啥?”
楚惊鸿把海图往夜君渊怀里一拍,嘴角挑起一抹带刺的笑意:“这上面标满了海外大岛的生铁和香料矿脉,大兄,传令松江船坞,把咱们那三十艘铁甲大船全推出来,咱们得顺着这海图去那洋鬼子的老巢,把这全球的买卖做遍了,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