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惊鸿扯了扯领口,黑底红纹的龙袍领子硬邦邦的。
金丝绣的血龙鳞片刮在脖颈皮肉上,刺挠得她直皱眉。
头顶那十二旒东海珍珠串子压得她头皮发紧。
稍微一低头,珠子就打在鼻梁上生疼,难受得很。
“青鸢!你给老子把这腰带松开点!想勒死我谋朝篡位啊!”
她大骂,伸手去抠腰带上那块硬邦邦的白玉扣子,抠得指甲缝生疼。
青鸢满头大汗地蹲在地上,手里还捏着根没剪断的红线头。
她吸溜着鼻子,急得小脸通红,在青砖地上直跺脚。
“哎呦我的主子!这可是登基的龙袍!松了垮塌塌的没法看!”
“待会儿出去那帮老臣又要翻白眼了,您就忍忍吧!”
楚惊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她扯。
一把推开偏殿那扇新刷了红漆的木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门板撞在墙上直掉木渣子,外头的冷风夹着雪粒子砸过来。
激得她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尖瞬间冻得通红,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
太和殿废墟前面的大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大块的水泥地刚铺平,还透着一股子生石灰的呛人味。
地上的水坑里结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五十尊红衣大炮在两边一字排开,炮口拿红绸子绑着大红花。
看着俗气得要命,跟村里办喜事似的。
石大壮光着半边膀子,在冷风里冻得直打哆嗦,脸上全抹着黑煤灰。
“主子!俺这火药都塞满了!就等您上去发话,俺们就点火放炮!”
他大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手里捏着根冒烟的火折子。
楚云澈扛着陌刀,一头大汗地跑过来,靴子踩在冰碴子上吧唧作响。
他那身新换的黑铁明光铠上,竟然也别了朵拳头大的红绢花。
“妹子!你可算出来了!俺这腿都在冷风里站麻了!”
“大壮那憨货非说这是喜气,俺瞅着跟个大傻子似的,真成。”
楚惊鸿撇撇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嘴里,嚼得嘎巴响。
她端起旁边桌上一碗带着茶垢的凉茶,浅浅抿了一口,水有些发涩。
“大兄,你脑子上顶个红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出阁呢。”
“赶紧给老子揪了,丢人现眼。”
她把空茶碗重重地磕在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夜君渊的轮椅在青石板上碾出沉闷的声响。
他今天换了身玄色蟒袍,领口围着一圈雪白的狐裘,衬得那张脸发白。
他捂着嘴咳嗽了两声,眼角泛着病态的红。
“夫人今天这身行头,倒是把这满朝文武的魂都给压没了。”
他伸手,冰凉的手指骨节分明,轻轻帮楚惊鸿掸掉肩膀上的落雪。
“少给老子灌迷魂汤。”
楚惊鸿嫌弃地拍开他的手,顺势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
“你这大喘气的样儿,等会儿大典上别给老子咳出血来,坏了彩头。”
夜君渊低低地笑,胸口震得那块狐裘跟着乱抖,眼神深得像死水。
“夫人放心,为了看夫人君临天下,本王这口气死也得咽下去。”
风一像个黑耗子一样钻进来,身上那件短打湿乎乎的。
“主子!吉时到了!外头那帮大臣都在冰地里跪了半个时辰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膝盖砸出沉闷的单音,手里死死捏着一把黑伞。
“那张老头冻得鼻涕都流嘴里了,还在那儿捧着圣旨念叨呢,真成!”
沉重的牛角号声突然吹响。
那声音粗粝沙哑,像一头老牛在半空里嘶吼。
几万桃源军整齐划一地拿长枪磕在水泥地上,“砰!砰!”的响声震天动地。
楚惊鸿收起脸上的散漫,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
她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座新建的汉白玉高台走去,皮靴踩在石板上。
柳姨娘在观礼台下头纳着鞋底,那针线有些粗。
她手重,不小心又扎了手指头,吸溜着凉气,有些口误。
“金子……不是,惊鸿啊,这排场也太吓人了,都是人啊。”
“俺听那些逃荒的婆娘说,当皇上得走那九十九级台阶,累断腿的,作孽啊。”
她说话有些碎碎念,手指头在嘴里吮了吮,眼里全是农妇的惶恐。
楚惊鸿走过去,把柳姨娘手里的破鞋底夺过来扔在一边。
“姨娘,你别瞎操心,这台阶老子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她十二旒珠帘在眼前晃荡,挡不住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
底下跪着乌泱泱的官员,前朝遗老抖得像筛糠,脑袋死死贴着带泥水的地砖。
王二虎那些新提拔的寒门子弟,倒是抬着头,眼眶通红,死死盯着她。
楚惊鸿站定在最高处,冷风灌进宽大的袖口,有些发凉。
她看着底下这片打烂了又被她亲手缝补起来的江山,喉咙里涌起一股血腥味。
礼部尚书张老头哆嗦着捧起圣旨,刚要张嘴念那些酸掉牙的祭文。
楚惊鸿一把抢过那卷黄绸子,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青铜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星子瞬间燎得老高,吓得张老头一屁股坐在地上。
“废话全免了!老子今天站在这儿,这天下以后就叫华夏!”
她大声吼着,声音穿透风雪,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直响。
“谁让老百姓吃饱饭,谁就是天!老子的话,就是以后的天规!”
“不服的,现在站出来,老子送他去见大夏的祖宗!”
全场死寂了一瞬,底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楚惊鸿端起一碗酒,刚要洒在地上祭天。
夜君渊却推着轮椅凑到她身侧,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黏腻。
“陛下,别在台上光顾着耍威风了。”
夜君渊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在雪光里显得极恶劣,带出一股子刺骨的寒意。
“这万岁的口号已经喊出去了,咱们、咱们也该去收拾收拾那些不长眼的苍蝇了。”
“你、你带人,去把东夷水师摸上岸的那些火枪手全给我围了。”
“等他们进了包围圈,咱们直接点燃大炮听听响,让他们看,看不顺眼直接把那领头的矮子剁了喂狗,让他来。”
楚云澈在台下大笑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水,喉结剧烈滑了滑,大声吼着。
“妹子, 你、你放心, 那、那大网俺早就让人撒好了, 俺这就去、去把那帮倭寇的皮给扒下来, 看他们见识了咱们的铁炮,还能不能在岸上大呼小叫, 回来俺就带兵出海, 把那东夷的破岛全给炸沉了当洗脚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