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的晨光本是暖金色,落在妇人身上,却只剩刺骨的寒凉。
她跪坐在青石板上,双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缝隙,肩头剧烈抽动,哭声破碎嘶哑。来往路人纷纷驻足,有人低声劝慰,有人轻轻叹气,可没人能抚平她心底翻涌的剧痛。
“昨夜他还拉着我的手,喊我娘亲,他笑着长高,读书,成家……怎么天一亮,就全都不见了。”妇人泪眼朦胧,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还在追寻梦境里那道小小的身影,“那梦太真了,我不愿醒,我想回去,我要回到梦里陪着我的孩儿。”
周围围观的百姓,不少人面露共情。他们大多都体会过美梦醒来后的怅然,只是没有一人像她这般痛彻心扉。
“张娘子,只是一场梦罢了,节哀。”一位老者轻声劝道。
“只是梦?”张娘子猛地抬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梦里的温度,他掌心的触感,句句言语,难道都是假的?比起冷冰冰的现实,我更愿意留在梦里!”
人群之中,不少人沉默了。
夜夜甜梦长久浸润,很多人心中,已经悄悄生出和她一样的念头。梦境有求必应,现实满是伤痕。一旦品尝过梦中圆满,再回头面对世间缺憾,便难以承受。
苏砚缓步穿过围观人群,走到妇人面前。
周遭百姓下意识看向这名陌生的青衫少年,以为他也是来劝慰的路人。
苏砚没有急着开口,眉心守心道韵静静流转,神念轻轻探入妇人识海。昨夜埋下的清明微光,正蛰伏在她梦境记忆的深处,微弱闪烁,随时会被汹涌的思念与悲恸彻底淹没。
这便是共梦最伤人之处。
它不会凭空制造苦难,却会将深埋心底的遗憾,编织成极致圆满的幻景。短暂给予,再随黎明强行收回。一次次拉扯,不断放大思念与痛苦,慢慢催生对现实的厌弃。
“你在梦里,见到的孩儿,是你心底念想幻化而出。”苏砚声音平缓,不高声,不带说教,“他有着你记忆里的样貌,带着你期盼的人生,可那终究不是你的孩子。”
张娘子浑身一颤,猛地看向苏砚,眼底带着抗拒:“你懂什么!梦里他活生生在我眼前!”
“我懂思念之苦。”苏砚静静看着她,“可倘若你永眠梦中,日日与幻象相伴,看似得偿所愿,实则是将自己困在回忆牢笼。你所陪伴的,只是你自己的执念,并非真正的他。”
“你的孩儿,真实存在过。他曾经依偎你怀中,那些温暖回忆,本就留存于你的心底,不必依靠幻梦才能重温。幻梦给你的团聚,是静止的,永远不会再有新的故事。”
妇人嘴唇颤抖,泪水不停落下:“可现实里,我只剩孤单。梦里至少我不孤单。”
“孤单是真实的伤痛,可伤痛也是一段回忆的证明。”苏砚轻声道,“梦可以用来短暂慰藉,却不能当做余生归宿。你若一心奔赴梦境,舍弃现世,过往所有真实的陪伴,最后都会被虚妄慢慢篡改、冲淡。到最后,连你记忆里孩子原本的模样,都会被幻梦慢慢替换。”
苏砚抬手,一缕极淡的清光悄然飘出,落在她眉心。正是昨夜埋入她梦境深处的那一粒清明种子。
微光轻轻震颤,没有强行驱散她的悲伤,只是让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几分。
张娘子浑身一震,脑海之中两种画面交织重叠。一边是梦里孩子嬉笑长大,岁岁团圆;一边是多年以前,襁褓里孩童真实的啼哭,温暖的体温,短暂却真切的时光。
两种景象反复冲撞,她抱着头,痛苦地低吟。
围观百姓静静看着,无人出声。有人觉得少年说得有理,也有人暗自觉得他太过冷酷,连一个伤心人的美梦都不肯成全。
“我……我分不清了。”妇人喃喃低语。
“不必强迫自己立刻放下悲痛。”苏砚缓缓收回清光,“悲伤不必逃避,但不要用永恒幻梦,来逃避悲伤。你可以怀念,可以哭泣,允许自己痛苦。只是不要把余生,交付一场不会生长的梦。”
他不再多言,道理说尽,抉择只能交由她自己。守夜人只能点亮微光,不能替任何人做出选择。
良久,张娘子埋首于臂弯,低声呜咽,没有再喊着要回到梦里。只是那份刻骨的思念,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人群慢慢散去,大家各自奔赴白日生计。这件事仿佛只是清晨一场短暂插曲,但方才的对话,悄悄落入几个旁观者心底,埋下一丝怀疑的种子。
有人第一次开始思索:夜夜美好的梦,究竟是福气,还是陷阱?
待人群散尽,苏砚独自沿着河畔慢行。
古祠的域外根须虽已立下约定,不再向外扩张,可人心滋生的向往虚妄的念头,是约定无法束缚的。域外余烬只是土壤,真正的种子,本就长在众生心底。
他边走边思索,忽闻身侧传来轻快脚步声,一名梳着双辫的小姑娘,捧着竹篮快步追上他。
“公子,方才你劝说张娘子的话,我听见了。”小姑娘仰起小脸,眼神好奇,“我也夜夜做美梦,梦里爹娘不用辛苦劳作,我们可以一直吃糕点。难道……我的梦,也是假的吗?”
苏砚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少女。
少女大约十三四岁,眼神干净澄澈,没有成年人深重的遗憾,只是单纯喜爱梦里无忧无虑的光景。
“梦是假的,但你向往安乐的心是真的。”苏砚温和开口,“向往美好本没有错。只是梦里的糕点不用辛苦换取,可现实里,和爹娘一起劳作之后吃到的食物,滋味才真实。梦可以当做闲暇时的慰藉,万万不可把它当成唯一的归宿。”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头思索片刻,抬起头:“我会好好想想。”说完,提着竹篮,蹦蹦跳跳走远。
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苏砚心中微动。
清河县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深陷执念。还有许多人心底尚有弹性,来得及分辨梦与现实。
可就在此时,古祠方向,一缕极细微的灰雾随风飘散,无声无息缠上了方才那名少女的衣角。
苏砚眼神一凝。
约定是古祠那团域外根须立下的,可它手下蔓延而出的细碎梦丝,已经悄悄动了手脚。它没有大规模催动幻境,只用一丝微不可察的妄念,悄悄试探。
它没有违背“不向外大举扩张”的承诺,却在悄悄挑动人心缝隙。
钻空子,以细微的方式潜移默化,依旧在悄悄侵染。
苏砚抬眼望向城北古祠,祠宇隐在远处林木之间,安静无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对方没有毁约,却玩弄文字,另寻途径蚕食人心。
苏砚指尖轻轻摩挲剑柄。
约定尚可维持,但不可轻信。
他不能坐等妄念慢慢渗透。想要守住清河,不能只被动等待。他需要寻找到愿意清醒的本地人,把这一缕微光传递下去。仅凭他一人,终究力量单薄。
河畔不远处,一座书塾的钟声缓缓响起。
苏砚抬眼望去,书塾之内,数十名少年学子正准备开始一日课业。
学生年轻,心念尚未被深重的遗憾捆绑,最容易听见清明的回响。
或许,这里,便是他寻找同道之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