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爷子被众人恭维得眉开眼笑。
他打了一辈子仗,就是个粗人,偏偏爱附庸风雅。
越缺什么越稀罕什么,这个孙媳妇给他长脸,他得意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正高兴着,他一抬眼,瞧见对面大厅里坐着的老熟人,陆老爷子。
两人积怨几十年,今天办寿竟然撞到一块儿了。
徐老爷子早听说陆家曾孙这一辈人丁单薄,除了陆言有点出息,其他都平平。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冲身边的人一挥手。
“对面是老熟人,过去看看。把我孙媳妇的字带上,让他们也瞧瞧。”
到了对面,徐老爷子先皮笑肉不笑地跟陆老爷子寒暄了两句,随后把字幅一展。
“老陆啊,咱们几个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你看我这孙媳妇,书法协会的,这字怎么样?”
“现在这社会,早就不兴打打杀杀了,家族里得培养点有文化的后辈。不然过个寿,除了吃吃喝喝,也没别的了。”
话里话外,就是在说陆家这边没文化,孙媳妇们一个个死眉瞪眼,孩子生不出来,条件也一般。
陆老爷子被他这么一激,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他这人也好强,被老对头当面笑话,怎么忍得了?
“不就是写几个字,你还当宝了。我们家不兴这套,都会写,懒得摆弄。”
徐老爷子嘴角抽了抽:“说得痛快,那你倒是让小辈出来写几个让我瞧瞧。一把岁数了,还这么爱吹。”
话赶话到这份上,陆家要是没人站出来,今天这脸就丢定了。
陆老爷子哼了一声,冲在座的众人开口。
“你们也写几个字给他瞧瞧,就当提前给老太太贺寿了。”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想出头。
写好了是争光,写砸了就是丢人现眼,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陆言皱着眉,心想两个老头子加起来一百多岁,为这点小事较劲,真是闲得慌。
他书法不算差,但跟书法协会的人比,心里没底。
可要是不站出来,陆家就真没人了。
他正要起身,旁边一只手按住了他。
沈清心站了起来,冲徐老爷子笑了笑。
“徐老爷子,我平时对书法有点兴趣,私下练过几笔。既然您这么说,我今天斗胆写一幅,写得不好,您多包涵。”
众人一愣。
赵听兰倒还好,她信这个儿媳妇。
可庚香之嘴角撇了撇,心想你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能写出什么来?
别到时候跟小学生似的,把陆家的脸丢到对面去。
徐老爷子打量了沈清心两眼,没当回事。
长得这么漂亮,多半是个花瓶,急着出头是想表现自己吧。
徐老爷子一声令下,勤务兵把笔墨纸砚送了过来。
沈清心脱了外套,拿起毛笔。
她握笔的姿势标准利落,手腕一沉,一笔下去,周围人的脸色就变了。
她写的是楷书,一笔一画,功底扎实。
徐老爷子的孙媳妇只写了四个字,沈清心却写了一整行。
“日月同辉,山河共寿;天地不老,福禄千秋。”
字迹婉转流畅,柔中带刚,收笔干净利落。
众人凑过来看,越看越惊。
原以为是个空架子,没想到人家是真会。
虽然在场的不都懂书法,可把两幅字摆在一起,高下立判。
徐老爷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孙媳妇是书法协会的,人家沈清心“随便练练”就写成这样,这不是来丢人现眼吗?
陆老爷子一看,笑得合不拢嘴,带头鼓起掌来。
“清心这字写得好!私下练的?”
沈清心点头:“是的,爷爷,以前感兴趣,练过一阵。”
比毛笔字?
这对她来说不是难事。
穿书之前,她是医家传人,毛笔字是打小必修的功课。
三岁开始握笔,六岁能临《兰亭集序》,初中拿过省里书法比赛的名次,高中得过全国大赛一等奖。
写一幅字替陆家撑住场面,都算大炮打蚊子了。
陆老爷子得意地看了徐老爷子一眼。
“老徐,下回整点能拿得出手的。你看这事儿闹的。我觉得我孙媳妇写得不错,这幅送你了,别说老伙计小气。”
徐老爷子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带着自己的人扭头走了。
陆老爷子看着死对头吃了瘪,笑得胡子都歪了,把沈清心写的那幅字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懂这个,但一看就顺眼。回头找人裱起来,挂客厅里。”
众人重新落座。
先前他们对沈清心不甚了解,只当是个靠肚皮上位的,如今再看,眼神都不一样了。
自学能写出这样的字,脑子差不了。
能考进秘书部,借调外交部,还上台领奖,怕也是真本事。
陆曼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凑过来小声说。
“二嫂,你也太厉害了,楷书都能写成这样,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沈清心笑了笑,没说话。
几个孙媳妇脸上不太好看,可也说不出什么,谁让自己没那个本事。
陆宏深一脸赞赏地看着儿媳妇,心里熨帖。
赵听兰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沈清心的手拍了拍,什么也没说,意思全在里头了。
陆奶奶满眼疼爱,这个孙媳妇,总会带给她不一样的惊喜。
陆老爷子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
“你们几个都该向清心学学,人家自学都能学到这个份上,白天上班,晚上夜校,还怀着孕,你们谁做得到?学到老活到老,别仗着年轻就混日子。”
老爷子发了话,众人只有点头的份。
散席后,沈清心和陆言骑车往回走。
两个孩子被老爷子留下住一晚,明天再送回来。
刚到家属院门口,沈清心远远就看见常向雪在门前来回踱步,一脸焦急。
看见她,常向雪几步跑过来:“清心姐,厂里出事了,你快跟我去一趟!”
沈清心心里一紧:“怎么了?你慢慢说。”
常向雪喘了口气。
“第三车间今天早上操作的时候,两个工人被机器绞了胳膊,送医院了。”
“现在厂里闹得厉害,有人说是因为你提的奖励制度,工人为了多挣钱拼命加班,疲劳操作才出的事。方厂长让我来找你,他那边也急得不行。”
沈清心眉头拧起来。
她当初定制度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加班有上限,每天保证工人九小时休息,根本不存在过度疲劳。
再说,一大早上工就出事,这跟疲劳能扯上什么关系?
分明是有人借题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