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看着季昌明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继续追问。
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和缓，但指示却再明确不过：
“刘省长的意思很明确，这件事，你们检察院内部开个会，好好研究一下侯亮平的问题。”
“我看就给他一个警告处分，让他去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
“一来是给各方一个交代，二来也让侯亮平自己静下心来，好好学一学规矩，补上这一课。”
季昌明听罢，心中暗自叫苦。
知道侯亮平是沙瑞金的人，又是钟正国的女婿。
要处分他，检察院这边确实很难办。
但刘省长发了话，高育良又亲自主持会议强调了纪律，自己若不办，那就是抗命；若办重了，那边又交代不过去。
警告处分加党校学习，这个分寸高育良已经替自己拿捏好了。
虽然侯亮平肯定会不满，但总比更严厉的处分停职撤职要强得多了！
站起身来，郑重地说：
“高书记，我回去之后马上召开院务会，按照您的意见落实。”
“侯亮平同志的处分，我再跟他本人谈一谈，让他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高育良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
“昌明啊，你是老检察长了。”
“有些事，别人能糊涂，你不能糊涂。程序就是程序，规矩就是规矩。”
“侯亮平是个人才，但再好的刀，也得看怎么用，谁用啊？”
“你回去之后，把检察院内部的风气也好好整一整，不然，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你了。”
季昌明额头微微见汗，连连称是。
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走得比来时要慢许多。
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人从幕后推到台前的老人，本该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还要在风口浪尖上替人受罪。
侯亮平啊侯亮平，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命，偏要拉上我这一把老骨头！
叹了口气，加快步子往楼下走去。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办下去了！
季昌明回到检察院之后，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
而是直接让办公室通知下去：检察院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会议室开会。
通知发得很急，语气也比往常严厉了许多。
机关里的人最会看风头，一听说检察长从省委回来就火急火燎地召集开会，便都知道今天这场会不简单。
科级以上的干部们放下手头的工作，陆续赶到会议室，不多时，能容纳上百人的大会议室便坐满了人。
季昌明走进会场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步履沉稳地走上主席台，在中间的位置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会议桌上摆着一份他让秘书临时整理的讲话提纲，但他几乎没有去碰。
等到人齐了，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今天这个会议，只讲一件事，讲纪律，讲程序，讲我们检察系统内部的风气问题。”
台下鸦雀无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安静。
季昌明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高育良在全省政法干部会议上的讲话精神传达了一遍。
语气严肃而缓慢，要把“程序公正、过程公正、结果公正”这几个字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讲完之后，顿了顿，目光如剑一般在会场里扫了一圈，忽然提高了声调：
“在这里，我要对一个人提出严肃的批评。”
“反贪局副局长侯亮平同志，在办案过程中，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不向组织报备，不向京州市委通报消息，擅自带走光明区区委书记孙连成同志进行调查。”
“这是什么行为？”
“这是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是严重违反程序规定的行为！”
这一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台下的干部们心里都是一震。
虽然早听说侯亮平出了事，可谁也没想到季昌明会在这样的大会上公开点名批评，而且话还说得这么重。
坐在台下的侯亮平面色铁青，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了。
季昌明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反贪局必须立即开展整改活动，由陈海同志牵头，全面梳理近期的办案流程，严查不按组织程序规定的行为。”
“发现一起，纠正一起，绝不姑息。”
“不要以为反贪局就可以不守规矩，检察院不是哪一个人的衙门，更不是私人办案的队伍！”
说完这些，季昌明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处理决定，举在手中念道：
“经院党组研究决定，给予侯亮平同志警告处分一次，并安排其赴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
“处分决定记入个人档案，希望侯亮平同志深刻反省，认真检讨。”
“也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同志引以为戒，严格执行组织程序，依法依规办案。”
念完之后，将文件合上，搁在桌上，环视了一下会场，语气短促而果断：
“散会！”
干部们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些人偷偷回望了一眼侯亮平，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侯亮平坐在位子上，没有动。
脸涨得通红，牙齿咬得咯吱响，双手紧紧按在会议桌上，指节泛白。
等到会议室里人快走完了，才猛地站起来，大步流星地追着季昌明而去。
季昌明刚走进办公室，身后就传来了“砰”的一声响。
侯亮平连门都没有敲，直接推门闯了进来。
站在季昌明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粗声粗气地问道：
“季检，为什么要给我警告处分？还要我去党校学习一个月？”
“我承认，这次是我没按组织规定报备，是我的疏忽。”
“可我也是为了工作！我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怕走漏了风声才先控制了人。”
“有必要给这么严重的处分吗？我不服！”
季昌明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
一天之内挨了两顿训，先是被刘长生在电话里指着鼻子问“这个检察长还能不能干”。
接着又被高育良叫到办公室好一通数落。
他季昌明在检察系统干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现在连侯亮平都敢不敲门闯进他的办公室，当面质问他，还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