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京州这边日新月异、热火朝天的时候,汉东省的另一股力量也在悄然集结完毕。
沙瑞金和田国富结束了在汉东省十三个地级市的长达半月之久的调研,终于回到了省委。
这半个月的行程极其紧凑,从岩台的矿山到林城的工业园区,从吕州的月牙湖到云山的贫困村,从滨江的港口码头到怀远的农业基地,沙瑞金几乎把汉东每一个地级市的角角落落都跑了一遍。
笔记本记满了好几本,有表扬的,有批评的,有感慨的,有愤怒的。
田国富一路相随,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适时地提供着背景资料和线索引子。
回到省委之后,沙瑞金没有回宿舍休息,甚至连口水都没顾上多喝,就吩咐秘书白景文:
“通知省委办公厅,明天上午十点,召开省委常委会,所有常委必须到会,不得请假。”
白景文领命而去。
不到半个小时,汉东省委十三位常委的手机都收到了同样的会议通知。
有人正在开会,有人正在出差途中,有人正在接待来访的客人,但看到通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汉东省委新任书记到任之后,第一次常委会,终于要开了。
这一晚,省委家属院和周边的几个小区里,好些别墅和公寓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来者不善啊。”
靠在书房的皮椅上,对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道沙书记这第一把火,要往哪里烧。”
第二天上午十点,汉东省委常委会准时召开。
常委会议室里,十三位常委已经按座次全部就位。
省长刘长生坐在沙瑞金左侧的位置,面色沉稳,目光中却透着几分审慎。
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右侧,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看起来依旧从容而儒雅。
常务副省长李达康、省纪委书记田国富、京州市委书记王开放以及其他常委依次落座。
沙瑞金坐在长桌顶端的位置,那是省委书记的座位,坐上去的时候,会议室里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外套扣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压气场。
这是半个月以来,第一次正式坐在这个位置上,也是汉东省常委们第一次见识这位新任书记在常委会上的真面目。
开场白简短而直接,没有一句多余的客套。
“同志们,今天我是第一次主持召开汉东省委常委会。”
“我到汉东的时间不长,只有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没有在省委待着,一直在地市调研,所以还没来得及跟各位同志一一交流,这是我要做检讨的地方。”
语气平静,但接下来的话锋一转:
“不过,在下面调研的过程当中,我发现了不少问题。”
“有些问题还相当尖锐,矛盾相当突出。”
“当然,汉东的工作总体上是好的,干部队伍的主流也是好的,这一点我不否认。”
这话说得很讲究,先承认成绩,再点出问题,既没有一棍子打死,也没有粉饰太平。
但坐在两旁的刘长生和高育良却同时心里一沉。
沙瑞金说“矛盾很尖锐”,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新来的书记,你在下面跑了一圈,看到的都是问题,那把我们这些在汉东工作了多年的老人置于何地?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吃干饭的,问题堆成山了也看不见?
刘长生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力咽下去,在咽下一句咽不回去的话。
高育良的笑容还在嘴角挂着,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笑容的纹路已经僵硬了几分。
沙瑞金没有等他们消化,转头看向田国富:
“国富同志,你把调研中发现的几个具体问题给大家通报一下。”
田国富会意地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一份材料,用一种纪检干部特有的冷峻而克制的语气开始通报。
讲了几个问题,有的事关惠农资金被截留挪用,有的事关扶贫项目弄虚作假,有的事关工程建设违规招投标,有的事关环保整改阳奉阴违。
每一条都点到为止,不展开细节,但足以让在座的人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
最后,田国富合上材料,抬起头来,语气加重了几分:
“还有一个情况,我在这里向常委会做一个通报。”
“我和沙书记在岩台市调研期间了解到,岩台市某县的一名副县长,在其子结婚时,收受礼金和彩礼折合人民币高达五百余万元。参加婚宴的人员中,有多名是当地的工程承包商和私营企业主。”
“目前,该线索已按程序移交省纪委处置。”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五百万元。
一个副县长的儿子结婚,收了五百万。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这绝不只是人情往来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更关键的是,这件事是沙瑞金和田国富在调研中“无意间”发现的,而不是汉东省纪委主动查出来的。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
汉东省下面的吏治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由此可见,汉东省下面的干部作风问题,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田国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
“这样的干部,早就丧失了党性,丧失了做人的底线。”
“这种风气如果不刹住,汉东的干部队伍就没有战斗力可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几位常委的脸上都挂不住了——他们都在汉东工作多年,下面的干部出了这种问题,说到底都是作为上级领导的监管不力。
尤其是负责联系岩台市的那位常委,脸色已经涨得通红,低着头一个劲地喝茶,不敢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
沙瑞金等田国富通报完毕,没有过多地追问和渲染,而是将话题引向了常委会的一项重要议程。
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从容,但每个人都知道,接下来他要说的话才是重点。
“为了加强汉东省的反腐工作力度,整治干部队伍中存在的突出问题,我向最高检要了一名得力干将。”
微微抬起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的脸:
“我建议由侯亮平同志担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
“侯亮平同志在最高检反贪总局工作多年,业务能力突出,政治素质过硬,在查处大案要案方面经验十分丰富。”
“让这样的人才到汉东来,充实我们反腐工作的力量,对整治当前存在的问题大有好处。”
“侯亮平”三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反应各异。
大多数常委对这个名字只是耳闻,知道是最高检的办案能手,破了赵德汉的案子,其他的了解不多。
但田国富的脸色却在一瞬间变了。
田国富在中纪委工作多年,对钟正国副书记的家庭情况自然有所了解。
侯亮平是钟正国的女婿,这件事在京城纪委系统不是秘密。
田国富更知道的是,侯亮平在最高检反贪局的口碑——办案是一把好手,但行事风格也是出了名的不守规矩、不讲程序、先斩后奏。
赵德汉案就是他擅自行动抓的人,把自然资源管理部得罪得够呛,连最高检的领导都头疼不已。
把这样一个孙猴子调到汉东来,那不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吗?
田国富心里叫苦不迭。
但他在常委会上什么都不能说。
一来,侯亮平的人事任命是沙瑞金亲自提出的,而且还挂着“从最高检要来的得力干将”这个名头,谁反对就等于当众给新书记难堪。
二来,侯亮平调来汉东,背后肯定有钟正国的安排,这是通了天的,反对也没用。
官场上的规矩就是这样——新官上任提名的第一个人事任命,只要人选没有硬伤,一般都会顺利通过。
这既是给新书记面子,也是维护班子表面上的团结。
田国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那一瞬间的复杂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投票表决开始。
十三位常委,十二票赞成,没有人反对,没有人弃权,只有田国富在举手的时候比其他人慢了那么半拍。
侯亮平的任命,通过了。
沙瑞金微微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