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省政府开廉政会议时。
京州市委办公楼的常委会议室内,另一场会议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这是王开放到任京州之后主持的第二次常委会。
与第一次常委会不同,这次会议的气氛明显紧张而严肃了许多。
常委们落座的时候,没有人寒暄,没有人闲聊,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地翻看着面前那份薄薄的会议材料。
丁义珍被抓的消息已经像一颗炸弹在京州官场炸开了锅,各种传言和猜测满天飞。
在座的常委们虽然级别够高,不可能去传那些没影的小道消息,但丁义珍毕竟是与他们共事了多年的同僚。
他的落马对每一个人的心理冲击都是巨大的。
王开放等常委们全部坐定,没有过多的铺垫,直接开门见山:
“同志们,今天的常委会只有一个议题。”
“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已于昨日对原京州市副市长、光明区委书记丁义珍采取了强制措施。”
“丁义珍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组织调查。”
“省委对丁义珍的处理结果,我在这里向常委会做正式通报。”
语气沉稳而有力,既没有幸灾乐祸的快意,也没有痛心疾首的惋惜,而是一种就事论事的严肃。
简要地传达了省委的决议和省纪委的行动部署,然后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丁义珍被带走了,但他的工作岗位不能空缺。”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市当前经济工作的重中之重,是市委市政府向省委省政府立过军令状的头号工程。”
“这个项目就坐落在光明区辖区之内,而丁义珍之前在光明区是党政一肩挑——书记是他,光明峰项目总指挥也是他。”
“现在他倒下了,光明区的工作谁来主持?光明峰项目谁来负责?”
顿了顿,目光在每一位常委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
“为了不耽误光明峰项目的进展,我已经先行指示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从即日起暂时主持光明区的全面工作,并全面接手光明峰项目的指挥调度。”
“孙连城同志在光明区工作多年,对光明区的情况了如指掌。”
“光明峰项目的历次会议纪要、进度台账、审批流程,他都熟悉,由他临危受命,能够在最大程度上确保项目不出现断档和混乱。”
微微停顿,端起来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但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暂代主持是一回事,正式任命是另一回事。”
“孙连城同志目前还是光明区区长,以区长的身份去管一个本该由区委书记主抓的班子、去指挥一个本该由副市长坐镇的省级重点项目,在程序上名不正、言不顺,在权威上也会打折扣。”
“所以今天我们召开常委会,就是要按照组织程序,正式选出一位同志来担任光明区委书记,让光明区的工作和光明峰项目的推进走上正轨。”
王开放说完之后,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常委们有的低头沉思,光明区委书记这个位置,在丁义珍被抓之前是炙手可热的肥差,掌管着京州市最大的土地资源、最重要的省级项目和最核心的城建权力。
但如今丁义珍在这里栽了跟头,这个位置又变成了一个烫手的山芋。
接手的人既要能稳住局面、推进项目,又要经得起各方目光的审视。
丁义珍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谁坐上这个位置,谁就等于被放在了聚光灯下,一点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纪委书记张树立率先打破了沉默。
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着王开放,语气恭敬而诚恳:
“王书记,您既是京州市委书记,也是京州市市长,党政一肩挑,对全市的工作最了解,对干部的情况也最熟悉。”
“光明区委书记的人选,还是由您来提名吧,我们大家信得过您的判断。”
张树立这番话听起来是在谦让,但实际上是把皮球踢回给了王开放,同时也是给王开放搭了一个台阶。
你提名的人,我们大家表决通过,将来出了成绩是你的眼光好,出了问题是你的提名责任。
这种明哲保身的做法,张树立在李达康时代就用得炉火纯青,如今换了新书记,手段依旧圆滑。
其他几位常委纷纷点头附和,没有人提出异议,也没有人主动提名自己的人选。
在丁义珍案的阴影笼罩之下,谁都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表现得太积极,以免被人怀疑成是在抢地盘、安插亲信。
王开放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局面在他的预料之中。
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常委们,语气平静但坚定地开口:
“既然大家都让我来推举一位同志担此重任,那我也就不推辞了。”
“我说出我心中的人选——现任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同志。”
“孙连城同志长期在光明区工作,从规划局副局长做到局长,再到光明区区长,对光明区的情况非常熟悉。”
“光明峰项目从一开始的规划论证到后来的拆迁推进,他全程参与,是除了丁义珍之外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
“现在光明峰项目正处于关键时刻,拆迁补偿方案的优化、各项疑难问题的解决、施工进度的追赶,每一项都耽误不起。”
“在这种节骨眼上,不可轻易换帅。让最了解情况的人来接棒,是风险最小、效率最高的选择。”
说完之后,没有立刻要求表决,而是给了常委们充分的思考时间。
片刻之后,问道:“各位同志有什么不同的意见或者其他的人选,可以提出来,大家充分讨论。”
没有人提出异议。
没有人提名其他人选。
丁义珍的教训太深刻了,这个时候去争一个烫手山芋,既不明智也不合时宜。
更何况,孙连城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了解情况,业务过硬。
且长期被丁义珍排挤架空,与丁义珍的腐败圈子没有任何牵连,政治上绝对干净。
“既然没有不同意见,那就开始表决。”
王开放率先举起了手。
张树立紧随其后,然后是其他常委,一只只手依次举起。
全票通过!
表决结果出来之后,王开放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让市委办公厅将常委会决议整理成正式文件,上报省委组织部。
同时,亲自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先后拨通了省长刘长生和省委副书记高育良的号码。
将京州市委常委会的表决结果向两位省领导做了口头汇报。
刘长生在电话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同意京州市委的意见,按程序办。”
高育良则多问了几句孙连城的工作经历和业务能力,听完王开放的介绍之后,也表示同意。
高育良的心思其实更复杂——丁义珍是李达康的人,孙连城被丁义珍架空多年,现在丁义珍倒了,孙连城上位,这等于是李达康的势力在京州被削弱了一分。
对于高育良来说,这是一个乐见其成的结果。
当天下午,省委组织部破例召开紧急部务会,加急走完了孙连城任命的全部审批流程。
从京州市委上报到省委组织部部务会讨论通过,再到正式的任命文件盖章下发,整个过程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全部完成。
这在汉东省的干部任免史上堪称罕见的效率。
任命书送到孙连城手上的时候,他正在光明区政府的会议室里主持光明峰项目的工程进度调度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项目指挥部的各小组负责人,施工单位的老总,监理公司的工程师,还有几个拆迁片区的包片干部。
正在汇报的是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指着投影屏幕上的工程进度表,向孙连城解释为什么三号地块的基础工程又滞后了半个月。
孙连城皱着眉头听着,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进度表上圈圈点点,正要开口追问几个关键节点的时间安排,会议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区委办公室的小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表情既紧张又兴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把话完整地说了出来:
“孙区长——不,孙书记,省委组织部的任命书到了!”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孙连城。
孙连城接过来把任命书轻轻放在桌上。
抬起头来,看着满屋子注视着他的面孔,开口说了一句话:“散会之后,大家该干嘛还干嘛。
三号地块的进度问题,明天上午八点,还是这间会议室,接着讨论。
散会之后,抽空搬个办公室。
孙连城也笑了重新变成那个不苟言笑、较真较劲的老区长。
散会之后,孙连城回到自己的区长办公室,开始整理需要搬到隔壁区委书记办公室的物品。
几本城市规划方面的专业书籍,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光明峰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还有一张光明区的行政区划图。
那本科研报告里夹着的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每一页都写满了,那是他在被丁义珍架空的日子里,一个人对着这份报告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这些批注,比任何任命书都更能证明他的价值。
走进隔壁那间已经空置了的区委书记办公室。
办公室已经被行政科的同志打扫过了,丁义珍留下的私人物品全部被清走。
办公桌上除了一部内部电话和一盏台灯之外空空如也。
孙连城一样一样地把自己的东西摆好。
保温杯放在右手边,规划书籍插进书柜,地图挂在墙上,光明峰项目的可研报告和进度台账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站在办公桌后面,双手撑着桌沿,目光缓缓地扫过这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扫过墙面
收回目光,坐进那把宽大的办公椅里,翻开光明峰项目的最新进度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