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的那个晚上。
高育良往常一样,在书房里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
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整个省委家属院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只有书房这一盏台灯还亮着,在深沉的夜色中圈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
正准备起身去洗漱,放在书桌上的私人手机忽然响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
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那串号码虽然没有存名字。
但一眼就认了出来——老领导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私人号码。
这个号码平时很少在晚上出现,赵立春退休进京之后,虽然会打来电话。
但大多是在白天,聊的也多是工作上的建议或老同事间的寒暄。
晚上十点以后打电话来,在记忆中,几乎没有过。
除非,是有要紧的事。
重新坐下来,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一些,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老领导,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高育良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重与关切,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绝不失半分分寸。
这么多年了,自己在赵立春面前始终保持着一个姿态——下级对上级的恭敬,学生对老师的尊重,晚辈对长辈的体贴。
这个姿态从来没有变过,哪怕赵立春已经离开了汉东的权力核心,哪怕他现在已经是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
在赵立春面前,自己永远是那个被一手提拔起来的“育良”。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春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疲倦一些,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沙哑和缓慢:
“育良啊,还没睡呢吧?打扰你休息了。”
高育良连忙说道:“没有没有,我正好刚看完几份文件。”
“您近来的身体怎么样?天气转凉了,您可要保重身体啊。”
语气真诚而殷切,这倒不是客套。
赵立春在位时对他有知遇之恩,从京州市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一路提拔到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这份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不管别人怎么看赵立春,高育良心里对这位老领导始终存着一份感激。
赵立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通透,也带着一种时不我待的苍凉:
“人老了,不中用了,身体嘛,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不断,到底是年纪到了。”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但高育良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赵立春不是一个喜欢感叹岁月的人,在位的时候雷厉风行,退下来之后也一向豁达从容。
今天忽然说起“人老了不中用了”这样的话,恐怕不是随口一提,而是在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果不其然,赵立春没有过多寒暄,话音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育良,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停顿了一下,给高育良一个心理准备的时间,“你接任省委书记的事,组织上没有批准。”
高育良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极了,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见座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
自己当然知道赵立春推荐了自己接任汉东省委书记,这件事老领导之前跟他通过气,自己也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期盼着。
虽然表面上从不张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内心深处,对这个位置是有期待的。
毕竟自己在汉东深耕多年,从政法到党务,从基层到省委,资历、能力、人脉,样样都不缺。
赵立春在离开汉东之前向组织上推荐他,在他看来是顺理成章的事。
然而现在,老领导亲口告诉他:组织上没有批准!
这个结果来得太过突然,就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等一艘必定会靠岸的船,结果船在即将靠岸的时候突然转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驶去了。
高育良沉默了三四秒钟,迅速将心头那阵翻涌的失落压了下去,用一种平静而理性的语气问道:
“老领导,按照惯例,组织上不应该会否定您的推荐啊。”
电话那头的赵立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沉甸甸地落在高育良的耳中。
高育良认识赵立春二十多年,几乎从没听过他叹气。
这个在汉东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人,向来是昂着头走路的,即便退下来了,也从来没有在人前流露出过一丝疲态。
而此刻,他却对着电话叹了气,这叹息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这件事,比他说的要复杂得多。
“育良啊,看中这个职位的人,有很多。”
赵立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权衡才吐出来的:
“这一次,他们联手起来,把我当初的推荐给否定了。”
“力不从心了!”
“他们”。
赵立春没有点名,但高育良明白这两个字的含义。
到了赵立春这个层级,“他们”从来不是指某一个人,而是指一股力量、一种博弈、一个在更高层面形成的合力。
这股力量平时看不见摸不着,但到了关键的人事安排上。
它就会像暗流一样涌动起来,不动声色地将原来的格局冲散、重构。
“而且,”赵立春继续说道,声音变得更加深沉:
“组织上也不希望汉东的本土势力过于强大,所以,组织上最终默认了空降的方案。”
“本土势力”。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高育良心中的那扇门。
高育良瞬间就明白了——自己之所以被否掉,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资历不够,而是因为自己恰恰是“汉东本土势力”的代表人物之一。
从京州市政法委书记到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二十多年没离开过汉东。
门生故旧遍布全省政法系统,再加上赵立春的推荐,这一连串的标签叠加在一起,在组织上看来,不是优势,而是隐患。
一个省如果从书记到省长、到核心常委,全是盘根错节的本土干部,权力的运行就容易形成封闭的内循环,组织的意志就可能被稀释、被架空。
这几年组织反复强调干部交流,强调打破“裙带关系”和“地域壁垒”,自己恰好撞在了这个点上。
电话那头,赵立春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和无奈:
“这次去汉东接任省委书记的人选已经定了,是闽南省的省长沙瑞金。”
“沙瑞金这个人,资格老,能力全面,闽南这几年在他的手上经济转型做得有声有色。”
“更重要的是,沙瑞金跟汉东没有任何瓜葛,组织上要的就是这个——一张白纸,没有包袱,没有牵绊。”
沙瑞金!
高育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自己对沙瑞金并不熟悉,只知道对方长期在南方工作,从基层一路做到省长,风评不错,但作风霸道!
没有跟他没有打过任何交道。
这样一个人空降到汉东,意味着汉东的权力格局将发生一次深刻的洗牌。
而他高育良,注定不是这次洗牌的赢家。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