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送到我手上的假信,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一封。”
曹元直听见这句话,先去看驿卒保存的残信,随后从怀中摸出一枚收文房旧印,印底磨损的位置与收文簿上的痕迹完全一致。
“我换掉原信以后,亲手盖了这枚印,假信写的是三百尽亡,绝没有领头女子和荒野放粮,王爷收到的若是另一封,便有人又换了一次。”
杜谦问道:“收文房到严崇明书房之间,还要经过谁?”
“密报会先送严福年核验火漆,他拆开以后抄录要点,原件再送书房,旁人接触不到。”
严崇明说道:“严福年可能查到曹元忠未死,从他手中得到了实情,再将曹元直的假信换走。”
曹元直摇头:“若是严福年,他不会留下我,他知道我敢换密报,必会把我送去东庄。”
“你替严府做过许多见不得人的事,留下你比杀掉更有用。”
“我能做的事,严府录事都能做,只有兄长的信会让我送命。”
驿卒问道:“曹元直,你换信那日,收文房可曾少过一份空白的青州驿报?”
曹元直想了许久,从袖中取出自己保存的收文底册:“少过,严素梅来取兵部鱼符时进过收文房,她说王爷要一张未盖印的驿报,我不敢问用途。”
严素梅仍跪在证人席前,她抬起头看了严崇明一眼:“我拿过空白驿报,也拿过曹元忠画的小像,严福年让我把两样东西送进王爷书房。”
“你何时送的?”
“曹元直换信的第二日,王爷看过画像以后问我,女子身边是否有懂兵的人,又问她取出的粮能养多少人。”
严崇明说道:“严素梅先前供认替严福年运药,如今又增加一桩送信,她的口供已经多次变化。”
“民妇先前不敢说,是因为王爷答应过,只要我守住荒野密报,严家旁支便不会被牵入元嘉案,可三司查到这里,那份承诺也护不住任何人了。”
沈昭问道:“你听见他如何处置那张画像?”
“王爷把画像放进无名人物册,命严福年派人去青州查粮源,后来探子没有找到山谷,只带回一只装过白米的布袋。”
钱守义向证物官要来严府查抄清册:“西库封存物中有一只青州粗布粮袋,袋内检出过细白米粉,当时无人知道来处,便列为寻常杂物。”
沈昭说道:“取来。”
粮袋送入公堂以后,王婆认出了袋口的缝线:“这是柳三娘早年缝的,荒野缺袋子时,她拆了自己的夹袄,给各户做过十几只小粮袋,袋口都留着两道斜针。”
柳三娘没有到帝都,三司却保存着她提交的安民旧物目录,其中第一批粮袋确有一只在迁往山谷途中丢失,时间与严府探子回报相合。
严崇明没有否认:“我知道三百流民中有人开仓放粮,也命人查过,但探子无法找到粮源,我便停止追查。”
陆言风展开那张短笺:“你没有停止,只是改了查法,待她养出可用之民,再看归谁,这句话说明你准备等流民聚集以后接管。”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荒野发放精米,任何掌管朝局之人都会查,她若能让流民安定,我可以给她官职,让这批人纳入朝廷户籍。”
沈昭问道:“若我不接受呢?”
“当时的你只有几百老弱,拒绝朝廷招抚便无法长期立足。”
“所以魏靖川后来拿着招抚令来要粮,是你的安排?”
“魏靖川依附顾家,我没有直接命令他。”
陆言风从魏靖川旧案中取出招抚令副本:“这份文书盖的是永宁县印,纸张却出自兵部,背面还有严府收文房裁纸留下的齿口。”
曹元直接过副本:“纸是从我那里领出去的,严福年说青州军报缺纸,一次取走二十张。”
“严福年又私自替你安排了?”
严崇明说道:“我让他关注青州流民,具体试探由他处置,我不会逐张检查县衙文书。”
“可魏靖川要求沈昭交出全部粮食,解散村落以后依附县衙,这与再看归谁完全相合。”
“招抚流民本就是县衙职责。”
王婆走到粮袋旁边,把袋口翻开:“那回魏靖川封住山谷,想让我们饿到自己出来,明仓后来还被人烧了,你也说过,这是县令自己的罪。”
严崇明答道:“魏靖川纵火一事没有严府命令。”
“他没有严府命令,却拿到了严府的纸,知道荒野有人开仓,还知道等我们养出可用之民再来收走,这些都是谁递给他的?”
“严福年。”
“严福年为什么每回都恰好做了你想做的事?”
严崇明把摄政王冠移到证物桌中央:“因为他跟随我多年,知道什么对朝廷有利,无需我把每句话写进手令。”
杜谦示意法吏照录:“你承认严福年根据你的长期意图行事,也承认自己明知其追查荒野粮源,却没有限制手段?”
“我承认御下不严,不承认命他封锁山谷或焚烧粮仓。”
江陵秋的联络人从旧册中找到严福年的行程:“沈家村明仓被烧的前一个月,严福年离京去过青州,登记名目是祭祖,可严氏祖坟在宁州,他在青州停了十九日。”
严素梅说道:“他回来时带着魏靖川送的两千两银票,还向王爷禀报过青州女子不肯归顺,最好让顾家先磨掉她的锐气。”
沈昭问道:“严崇明如何回答?”
严素梅的膝盖在砖面挪动,裙角带开一层灰:“王爷说,粮若真是她变出来的,烧一座仓也断不了根,若仓烧以后她还能拿出粮,便继续留着,若拿不出,就让魏靖川收尸。”
旁听席传来木凳移动的动静,沈昭没有回头,只让印官记录严素梅口供的每个字。
严崇明说道:“这句话只有她听见,没有书面证据。”
“书面证据有。”
曹元直翻到收文簿最后一页,撕开多年未动的封皮,里面藏着一张严福年写给魏靖川的回函,信上没有严崇明签名,却盖着摄政王府尚未公开使用的私印。
回函要求魏靖川烧毁明仓以后观察三件事,村中是否立即断粮,沈昭是否离开人群独处,粮食是否在一夜之间重新出现。
三项结果都被魏师爷逐条写回,其中第二项后面还标明,沈昭进入荒坡旧仓,两个时辰以后,仓中多出百余袋粮。
陆言风将回函翻到背面:“这里还有一行批字。”
批字只有七个字,出自严崇明亲笔。
底牌可用,暂勿惊动。
沈昭看完,将纸放回案中:“焚仓那夜,我昏迷两日,村里死了三个救火的人,还有两名孩童被烧伤,你早已知道粮仓为何又满了。”
严崇明没有再归罪严福年:“我知道你手中有一处无法查明的粮源,也判断你暂时不会危害朝廷,所以留下了沈家村。”
“你留下的,是一件准备日后取走的工具。”
“若没有我的暂勿惊动,顾家和县衙会继续围剿,你未必活得到建立安民镇。”
赵虎从座位上起身:“黑风寨来抢粮时你没有救,县兵封路时你没有救,明仓着火时你也没有救,后来沈家村反包围县兵,你却把这叫自己留下了她。”
严崇明看着沈昭:“无论你愿不愿承认,我确实压住了兵部对青州流民聚集的奏报,也阻止朝廷在安民镇建立以前派兵南下。”
陆言风抽出另一封未拆的兵部密奏,封皮所写日期正是安民镇建立后的第三日。
“那便请摄政王解释,你压下的密奏里面,为何夹着一份三千人剿灭安民镇的调兵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