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不能走了。”
赖三顺着沈昭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片摇摇欲坠的碎石,山道从坡底穿过,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追兵若从这里上来,确实没有绕路的余地。
“不能走,难道留在这儿等死?”
“妇人和孩子翻岭,能拿木棍的留下,等我命令再推石头。”
“你要拿咱们这些人挡骑兵?”
赖三向后退了半步,又抬手指向自己。
“我可没摸过刀,他们骑着马,手里全是家伙,咱们拿木棍能顶什么用?”
“顶不住刀,能推石头就够了,你想要那份干粮,先把活干完。”
沈昭弯腰捡起一块碎石,顺坡滚下去,看着石头越滚越快,最后撞在山道中央,带下了大片浮土。
“去找粗木棍,撬松上面的石头,别让它们提前滚下来。”
几个男人听懂了她的打算,脸上仍带着犹豫,赖三却抢先抓起一根枯枝,沿着坡面往上爬。
“都愣着干什么,想吃饭就干活,真让骑兵追上来,谁也别指望能留个全尸!”
沈昭没有管他怎么招呼人,转身将王婆叫过来。
“带所有妇人和孩子翻岭,走下坡后不要散,找一处看不见山道的低地等着。”
王婆抓住她的手臂。
“你不走?”
“我等追兵过去。”
“他们有多少人?”
“听马蹄不超过十骑,只要地势用得好,十骑也能拦。”
“可你这里只有二十几个男人,他们饿得连锄头都举不稳,怎么跟兵打?”
沈昭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塞到王婆手里。
“所以不跟他们打,石头落下以后立刻跑,谁回头拼命,谁就真没命了。”
草丫抱住沈昭的腿,仰头看着她。
“我也留下,我会扔石头。”
“你那块石头留着防身,现在跟王婆走。”
“我砸中过那个兵。”
“砸中过一次,不代表每次都能砸中,听话。”
草丫仍旧不肯松手,沈昭伸手掰开她的手指,将人抱起来交给王婆。
“把她带走,别让她回来。”
“阿昭,你也要来!”
“我会来。”
草丫还想挣扎,王婆已经背起她往岭顶走,孩子的喊声引得山下猎犬叫得更凶,沈昭转身盯着林间山道,手掌摸向怀里的号角。
她从俘虏口中问出搜杀队的口令,却不知道对方吹号的方式,贸然使用容易暴露人数,好在猎犬已经闻到了气味,藏也没有意义。
“沈姑娘,石头撬松了!”
赖三趴在碎石坡上,额头沾满泥,身后十几个男人各自抱着木棍,另有几人守在山道另一侧,手里拿着捡来的砖头。
“听见马蹄再推,第一批石头落下以后别急着跑,看我举手,再推第二批。”
“还要分两批?”
“一次全推完,没砸中的骑兵就会冲上来,第二批留给他们。”
“那要是第一批就把人全砸死了呢?”
“你可以下去数尸体,看看他们死干净没有。”
赖三缩了缩脖子,老实趴回石坡后面。
沈昭走到山道中央,把骑兵外袍披在身上,又将号角挂到腰间,背对着追兵来路站住,远看只是个落马休息的士卒。
犬吠穿过林子,两条黄毛猎犬先冲出树丛,拴犬的骑兵随后露面,后方还有六骑,一共七人。
“老六,你杵在这儿干什么?”
领头骑兵看见沈昭的背影,先骂了一句,随后注意到地上杂乱的脚印。
“人呢,你找到那群漏网的了?”
沈昭抬手指向岭顶,没有回头。
“翻过去了,全是老弱,跑不快。”
“那还等什么,追啊!”
领头骑兵催马上前,两条猎犬也往坡顶冲,沈昭侧身让开山道,故意把沾满血的半张脸藏进衣领。
第二骑经过她身边时偏头看了一眼。
“老六,你的马呢?”
“摔断腿了。”
“脸怎么伤的?”
“那群贱民扔石头。”
骑兵骂了一声,随手扬起马鞭。
“连几个饿鬼都收拾不了,回去等着挨军棍吧。”
马鞭擦过沈昭肩头,七骑已经有五骑进入碎石坡下方,两条猎犬却停在她脚边,鼻子贴着泥地不停嗅闻。
其中一条转头冲她龇牙,喉咙里滚出低吼。
最后面的骑兵勒住马,视线落在沈昭脚上的布鞋。
“你不是老六,他穿的是皂靴!”
沈昭抽出短刀,割断最近那条猎犬的喉咙,同时抬手朝坡上挥下。
“推!”
第一批碎石从山坡滚落,前面的骑兵听见动静,抬头时已经来不及调转马头,拳头大的石块夹着几块磨盘大的山石冲进窄道,战马受惊扬蹄,人和马挤成一团。
沈昭扑向山道边缘,身后有刀锋落下,砍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最后两名骑兵没有进入落石范围,已经拔刀朝她追来。
“别看了,推第二批!”
赖三抱着木棍往下压,石坡上方的土层随之垮落,藏在后面的巨石失去支撑,打着滚冲向山道。
追在最前面的骑兵避让不及,马腿被巨石撞断,整个人从马背摔出,后脑磕在石壁上,当场没了动静。
最后一骑转身想逃,沈昭抓起地上的号角,用尽力气砸向马臀,受惊的战马朝前蹿去,正撞进仍在滚落的碎石中。
“走,全部往岭顶跑!”
坡上的男人扔下木棍便逃,赖三跑出几步又折回来,从摔死的骑兵手里夺下长刀,还想去搜另一个人的腰囊。
沈昭拽住他的后领,将人拖离山道。
“不要命了?”
“他们身上有干粮,还有银子!”
“石头下面有没死透的,你蹲着搜,让他割开你的肚子?”
赖三被她拖着跑了几步,仍不甘心地回头张望。
“刀已经拿了,至少再牵一匹马吧,那几匹马没被砸死!”
山道里传来受伤战马的嘶鸣,确实有一匹马挣开碎石往坡下跑,还有一匹只是擦伤,缰绳缠在灌木上。
沈昭停下脚步,快速扫了一眼落石堆,至少有三个骑兵还在动,其中一人正扒开压在腿上的石头。
“你带两个人牵马,只要活的,拿完立刻走。”
“那兵器呢?”
“长刀和水囊,别拿甲,穿不上也跑不动。”
赖三立刻点了两个男人冲下去,沈昭则捡起一柄弓,箭囊里还剩六支箭,她不会射箭,但可以留给以后会用的人。
被石头压住的骑兵伸手去摸掉落的刀,沈昭先一步踩住刀背,将短刀抵在他颈边。
“后面还有多少人?”
骑兵嘴里全是血,仍朝她吐了一口。
“贱人,校尉带着五十骑就在后面,你们逃不了!”
“他们多久能到?”
“你怕了?跪下给爷爷磕头,我兴许留你一具全尸!”
沈昭抬脚踩住他被石头压断的小腿,等那阵惨叫过去以后,又问了一遍。
“多久?”
“半个时辰,最多半个时辰!”
“你们靠什么追踪?”
骑兵咬着牙不肯再答,旁边另一名伤兵却叫了起来。
“靠烟!前队找到人就放烟,后面的人看见会追来,我说了,你放过我!”
沈昭抬头看向林间,果然在一具尸体旁发现了装着引火粉的竹筒。
“还有别的路能翻西岭吗?”
“北面有条运炭道,能走马,但要绕远,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你们的粮袋在哪?”
“马鞍后面,全拿去,你把我从石头底下拉出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沈昭捡起地上的长刀,把两名还能说话的骑兵捆在一棵树上,没有替他们搬开压腿的石块,也没有动手杀人。
赖三牵来两匹战马,马鞍后果然挂着七只粮袋和几个水囊,袋中有干饼和炒豆,省着吃能让三百人撑过今天。
“沈姑娘,他们说后面有五十骑,咱们还往西走?”
“翻过岭再改方向,他们会沿脚印追,必须先把人藏起来。”
“往哪儿藏?”
沈昭看向俘虏所说的北面运炭道,又看了看逐渐升起的太阳,三百人的脚印无法抹掉,除非让追兵相信他们仍在继续向西。
“让所有人先吃半块饼,吃完跟我下山。”
赖三扛起粮袋,忍不住追问道:“下山以后呢?”
沈昭从马鞍上解下火折子和引火粉,转身踏上岭顶。
“下山以后,咱们给那五十骑留一条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