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途的马车在西海城平整的水泥道路上疾驰，穿过半个城区，停在了电气实验室那座戒备森严的院落前。
刚一推开实验室厚重的木门，一股夹杂着松香、臭氧和略微焦糊气味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中央宽大的实验台上，不再是两年前那些笨重的火花间隙装置和粗糙的粉末玻璃管，而是多了一套更为精密的设备。
听到脚步声，贝尔以及正拿着笔记录数据的赵承志同时回过头。
“总长！”
赵承志立刻放下笔，快步迎了上来，眼神中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贝尔则快速抓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操着那口略显生硬的中文大步走来，声音洪亮：
“总长先生，你来得正是时候！来看看这个！”
贝尔侧过身，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指着实验台中央一个小瓶子大小的抽真空玻璃管。
管子内部，一根极细的金属丝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幽光。
“电子二极管！这是成了！”
钟途走到台前，目光瞬间锁定在那颗散发着微光的玻璃管上，声音微微颤抖，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炽热。
“没错！这多亏了吴冶山厂长搞出来的那卷钨丝！”
贝尔兴奋得手舞足蹈：“有了合格的钨做阴极材料，它在真空下的耐高温性能简直完美！
我们终于跨过了这道该死的难关！”
赵承志在一旁适时补充，指着玻璃管底部的金属引线说道：
“总长，除了钨丝，外壳的气密封接问题我们也解决了。
我们试了十几种金属，最后发现只有铂金的热胀冷缩系数跟这种特种玻璃几乎一模一样。
用铂金做引线熔封在玻璃里，管子冷却后严丝合缝，外部的空气一丝一毫都渗不进来！”
“现场演示一下。”
钟途笑着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电键说道。
赵承志立刻坐到操作台前，手指压在电键上，熟练地敲击起来。
“滴——滴滴——滴答——”
伴随着火花发射机的运作，清脆连贯的摩尔斯电码声在接收端的耳机里同步响起，
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接收一次信号后，还需要人工去敲击粉末检波器复位的麻烦了。
“怎么样？总长先生。现在已经彻底摆脱了人工复位的麻烦。”
贝尔指着发报机，自豪地说道：“发报机发得多快，接收机就能同步响应多快！
我们在外面试过了，配合十几米高的天线，在无遮挡的环境下，
这种电子管接收机能实现几十甚至上百公里的稳定通信！”
钟途眼前一亮，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钢铁舰队在迷雾中悄无声息协同作战的画面。
“也就是说，如果各大舰队的大型战舰桅杆上架设一根延长天线，
舰队各舰在几十公里之内就能彻底抛弃旗语和信号灯，实现无延迟的电报通讯了？”
“理论上完全可以！”赵承志重重点头。
“但是……”
贝尔脸上的狂热褪去几分，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从旁边的一个纸箱里摸出一个发黑报废的玻璃管，递给钟途。
“它有一个致命的先天短板。”
贝尔叹了口气解释道：“铂金引线确实挡住了外部的空气，但挡不住内部的析气现象。
制造阴极和阳极的金属材料，它们内部原本就封存着微量的气体。
管子通电升温后，这些金属会像出汗一样，持续缓慢地释放出这些气体。”
赵承志无奈地翻开记录本：“总长，由于这种内部析气现象，
哪怕我们抽的真空再高，管子工作几十到上百个小时后，内部累积的气体就会彻底破坏真空环境。
就像那根一样，直接烧毁报废。寿命太短了。”
钟途把玩着手里那根报废的二极管，并没有表现出失望。
这本就是早期电子管必经的问题。
他在脑中回忆了一下前世的相关记忆，接着说道。
“既然有气体析出，那就在管子里放个东西，把它吸收掉不就行了。”
钟途把废管放在桌上，抛出了一个全新的构想。
“吸收掉？”贝尔愣了一下。
“对，我叫它吸气剂。”
钟途看着两人，解释道：“在真空管内部，单独涂抹或者放置一小撮特殊的金属材料。
当管子被加热工作时，这种材料也会受热激活，它的化学性质必须极其活泼，
能够主动吸附掉管内析出的那些微量残余气体，从而达到有效维持住管内的真空度。”
实验室内众人安静下来。贝尔的眼珠快速转动，嘴里念念有词地思索着。
“那具体用什么材料合适呢？”
贝尔忽然抬头问道。
“嗯，以镁为主的基础原料吧！再去搭配其他的活泼金属试试？”
钟途给出了一个大概的线索，随后摊了摊手说道。
“我只知道这个大概的思路。
至于具体的配比和怎么在管内激发它，这就得靠你们自己在实验室里去反复试验了。”
“有这个方向就足够了！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贝尔狠狠挥了一下拳头，转头对赵承志喊道：
“赵，赶紧记下来，马上立项安排吸气剂的摸索实验！”
等赵承志快速记完笔记，钟途又问道：“刚才你们说，
通信距离目前只有几十公里到上百公里左右是吧？
如果拉远到两百公里、五百公里呢？”
贝尔摇了摇头，满脸遗憾：“不行。距离一旦拉大，电磁波在空间中就会急剧衰减。
到了上百公里外，信号就会微弱到听不见，甚至消失。
我们也试过把天线架得更高，甚至拼命加大火花发射机的功率，但提升效果微乎其微。
要想实现您说的那种远海舰队和海岸之间的超远距离通讯，目前的技术和设备根本做不到。”
“你们陷入死胡同了。”
钟途走到实验台边，看了看两人。
“电波衰减是物理定律，但信号并不是凭空消失了，它只是衰减得极其微弱，
淹没在了周围的环境杂波里，只是你们的接收机分辨不出来而已。”
“既然发射端堆功率这条路走到了头，为什么不换个思路？”
钟途用手指点了点那颗亮着的二极管。
“在接收端，想办法把那丝微弱的电信号，放大！”
“放大？怎么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