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钟途视察完重工业厂区,乘坐专列返回西博城的途中。
千里之外的台南打狗港外海。
一艘挂着南洋商号旗帜的民用蒸汽货船,正喷吐着黑烟,缓缓驶入打狗港的深水码头。
文启山站在船舷边,双手扶着木栏杆,目光注视着前方那片越来越清晰的海岸。
放眼望去,整个打狗港经过近 3 年的时间,已经被华澳军方打造成了一座庞大且森严的军事基地。
港口外围高地,粗大的岸防炮管直指海面;
港口内部,数条宽阔的栈桥向海中延伸,成群结队的搬运劳工喊着号子,
将一箱箱印着“华澳制造”的物资和粮食卸下船,装上冒着白气的蒸汽火车。
没有饿殍遍野,没有官兵挥舞皮鞭的呵斥。
大片大片荒芜的无主土地已经被开垦,绿油油的庄稼在海风中摇曳。
无数逃难至此的夷洲百姓,虽然衣衫依旧破旧补丁摞补丁,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少了几分大清治下的那种麻木与绝望。
脸上都多多少少有了点肉,焕发出久违的朝气与生机。
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步履匆匆却极其踏实。
因为只要肯出力,在这里干一天就能换到足够一家人吃上几天的口粮,能填饱肚子让一家老小活下去,这比什么都强。
“虽然比不上华澳那边富足繁华,但这才应该是普通人的活法啊。”
文启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眼眶微微泛红。
在两广,他见惯了百姓被各路衙役层层抽骨吸髓、苟延残喘的模样。
两相对比,这里简直就是乱世中的一块人间净土。
“呜~”
汽笛长鸣,商船稳稳靠泊。
文启山提着一个简单的藤条箱,随着人流走下舷梯。
他今天穿着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伪装成了一个从大陆来台投亲的落魄商人。
排队来到港口岗哨前。几名全副武装的华澳陆战队士兵正在核查证件。
他们眼神锐利,动作干练,手里端着明晃晃上着刺刀的华澳一式步枪。
文启山递上从西博城办理的合法入境文书。
士兵仔细核对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文启山,面无表情地将证件递回:
“进去吧,进去后记住,不该去的地方别去,不该问的别问。走吧。”
没有任何人来迎接,也没有任何特殊待遇。文启山就这样顺利踏上了打狗港的土地。
……
同一时间。
安全区内部,陆战队甲种第一师第三旅旅部。
旅长李云飞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指挥棒,
根据游击队带回来的情报,推演着北部山区日军第二师团的兵力调动。
一名少尉情报官快步走进指挥所,在李云飞身后立正敬礼。
“旅长!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我们关注的那个名叫文启山的文人,刚刚已经顺利通过港口岗哨,进入安全区了。”
李云飞闻言转过身,将指挥棒扔在沙盘边缘,顺手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
他心中也纳闷,文启山是谁?
但这是半个月前由上头发来的一封电报交代的事情,他也只能执行。
电报的内容极其古怪,且指令严苛:
【此人抵达打狗港后,不得干涉,不得扶持,不得协助。
军政双方任何人禁止主动与其接触,一切听凭此人自行发展,仅做暗中记录。】
能让上头发急电点名的人,绝对不是个简单角色。
但既然指令如此明确,甚至用了三个“不得”,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是一场纯粹的放养考核。
“知道了。”
李云飞面色平静,没有对下属透露半句电报内情,只是沉声下令道:
“安排两个经验丰富的情报员,换上便装,给我暗中跟着他。”
“是!”
“记住,只记录他每天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说了什么话。
不管他是被人打了,还是露宿在街头,都不许出手、接触,更不许干预他做任何事。
三天汇总一次情报,直接交给我。”
“明白!”少尉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李云飞重新拿起指挥棒,目光回到了沙盘上代表日军阵地的红旗上,没有在这个文人身上多浪费精力。
……
此时的打狗港集市边缘。
文启山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
安全区内的秩序维持得很好。
就在这时,街道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一队大约三十多人的华人游击队员,正互相搀扶着刚从山里的封锁线小路撤回安全区内。
这群人刚从炼狱般的山区厮杀归来。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有的头上缠着渗着黑血的脏绷带,有的被人用门板抬着,伤腿处临时做了简单的包扎等等。
他们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已被树枝和弹片撕扯得破破烂烂,手里的步枪却被擦得锃亮,枪管上还残留着火药的硝烟味。
每个人眼中都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悍与警惕的眼神。
文启山看得心头一热,那股压抑在心底的热血瞬间涌了上来。
他知道,这就是钟途口中那支在山里跟日本人打游击的队伍。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迎着这群浑身煞气的游击队员走了过去。
在队伍最前方一名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面前拱手抱拳行礼说道。
“这位壮士!在下文启山,听闻诸位在山中痛击日寇,心中敬佩万分!
在下虽是读书人,但也有一腔驱除鞑虏、报效……”
“滚开!”
刀疤脸汉子猛地顿住脚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眼前这个穿着干净长衫、细皮嫩肉的外来客。
“你是什么人?看不到我们现在伤员要急需治疗吗?在这里挡路?还套近乎!”
刀疤脸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文启山的话,手里的步枪瞬间端平,枪托重重地砸在文启山的胸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文启山被砸得倒退了两三步,跌坐在泥水里,胸口一阵剧痛,险些喘不过气来。
“看你这贼眉鼠眼四处打探的模样,是个什么路数?
日本人的细作?还是北边那些给鬼子带路拿赏钱的汉奸?”
刀疤脸身后的几个游击队员也立刻哗啦啦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地上的文启山。
在山里,他们见多了为了几个大洋出卖游击队行踪的同胞。
对于这种来历不明、满嘴大道理的外乡人,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信任可言。
周围围观的百姓也对着他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我不是细作!我是来加入你们的!”文启山捂着胸口,强忍着疼痛解释道。
“加入我们?就你这副握笔杆子的细胳膊细腿模样,进了山连跑山的力气都没有,老子还得分心护着你!”
刀疤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别在老子面前碍眼,再敢跟着,老子直接崩了你!
兄弟们,走,先去后勤治伤领药去,别耽搁了!”
游击队看都没再多看他一眼,径直绕过他,朝着陆战队的后勤医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