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盘蛇岭出口处的工兵就开始挖坑。
坑不深,刚好能把焦黑的尸体往里塞。两个连的士兵戴着湿布捂住口鼻,抬尸、拖尸、推土掩埋。动作粗暴且快,没有牧师祷告,没有列队致敬。
有些尸体烧得四肢蜷缩成一团,跟烤干了的虫子似的,硬得掰不开。士兵们只能连人带土一起铲,往大坑里倒。
罗伯茨站在路边,一句话没说。
布朗宁策马走到他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将军,掩埋工作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半小时。”罗伯茨扯了一下缰绳,“埋不完的就地堆土盖住,全军六点开拔。”
布朗宁张了张嘴,没再争。
六点整,号角响了一声,比平时短,闷。
两万出头的队伍从盘蛇岭出口鱼贯而出。没有鼓点,没有军歌。头天晚上整夜没睡的士兵拖着步子往前挪,枪托不时磕到旁边人的胳膊肘,也没人骂。
出口处的空气还带着焦臭味。经过时好几个锡克兵别过脸去,不肯看路边那些没来得及掩埋的焦黑尸堆。
队伍拉出去半里地长,中间夹着大炮、辎重车、骡马,走走停停。
仆从军被集中在队伍中段,不再打头阵。昨天一把火烧掉了五千多人,剩下的锡克兵和廓尔喀兵走路都缩着肩膀,碰到路边有石头堆就绕着走。有几个人甚至抖着手指,一抖就停不下来。
前锋换成了戴英常备军第三步兵营。
营长是个叫格兰特的少校,四十来岁,脸上横着一道旧刀疤。他把全营六百人排成三列纵队,左右各伸出两组散兵,每走一百米就停下来,等工兵用刺刀探完路面再往前挪。
速度慢得跟爬一样。
罗伯茨骑在马上,眼皮耷拉着,一夜没合眼。他没催前锋加速。这一次,他难得有了耐心。
盘蛇岭的弯道渐渐被甩到身后。
前方地势忽然开阔起来。
山丘矮下去,灌木稀疏了,视线一路铺出去——平的。铁路从盘蛇岭出口笔直往西扎进去,两条铁轨在日光下反着白光,一头扎进地平线尽头。
大平原。
布朗宁举起望远镜扫了一圈。左右全是低矮的荒草地,没有树林,没有沟壑,没有任何可以藏人的地形。视线所及,只有风吹过草尖时掀起的浅浪。
“将军,平原地带,至少二十五到三十公里。”
罗伯茨抬起头,死沉的脸上第一次松动了一丝。
平原意味着没有伏击。没有两侧山壁的夹击,没有弯道后面的阔剑地雷,没有密林里打完就跑的冷枪。
他的炮兵、他的加特林、他的线列步兵,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在这种地形上,他有绝对的信心——两万人的密集横队碾压过去,任何阵地都是纸糊的。
“全军加速推进!”罗伯茨拽过缰绳,“前锋营散开搜索线,炮兵居中跟进,骑兵两翼护卫。目标——铁壁峡谷!”
命令层层传下去,队伍的速度明显提了上来。士兵们看见眼前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压在胸口的那团阴气似乎散了些。几个红衣军甚至开始低声说话,声音虽小,但总算有了人气。
走了不到两个小时。
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三匹。但只有第一匹跑到了跟前。
那匹棕马浑身汗湿,胸口的毛被汗碱染成一绺一绺的白印。马背上的骑手歪在鞍子上,军帽早不知道丢哪儿了,额头上一道血口子还在往下淌,血顺着鼻梁流进嘴角,他也不擦。
后面两匹马远远落在队尾,一匹瘸了腿,另一匹上面的骑手趴在鞍子上,看不出是活是死。
“报——!”
罗伯茨勒马停下。
那骑手冲到跟前翻身滚下马,单膝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口大口地吸气,嗓子眼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肺里灌了沙。
“长官……补给车队……全完了!”
布朗宁猛地转过身。
“说清楚!”
骑手咽了口血沫,声音发颤。
“昨天下午,押运队从博斯港出发,五百人护送,八十辆大车,粮食、弹药、帐篷,全在上面。傍晚走到黑脊岭东侧入口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两边山坡上突然冲出骑兵。全是骑马的华人,七八百号,漫山遍野往下冲。领头的几十匹马跑得最快,手里举着马刀,嘴里嗷嗷叫——”
信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第一辆大车的驭手被一刀劈下车辕。马匹受惊往路边冲,车身横过来堵死了路面。后面的车全停了,挤成一团。押运的步兵还没列完队形,两侧的骑兵就杀进来了。”
“领队军官呢?”布朗宁追问。
“麦克利少尉——第一轮就被砍了。一个华人骑兵直接从侧面冲过来,一刀横劈,少尉的半个肩膀——”
信使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干呕了一声。
周围的军官脸色煞白。
“粮食呢?”罗伯茨的声线冷冰得吓人。
信使把头抬起来,声音发颤道。
“烧了。全烧了。他们不抢东西,就是烧。弹药箱、帐篷、粮袋,泼了火油,一把火点的。八十辆大车一辆没剩。火起来的时候天都还没黑透,那个火头冲上去——”
他喘了一口。
“我躲在路边较远的地方,看见他们把没烧完的粮袋用刀豁开,往地上倒。面粉撒了一地,他们再浇一层火油,点燃。”
“最后跑出来的……只有十几个人。”
骑手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贴到地面。他的后背在微微发抖。
周围的军官全不说话了。
安静了几秒。有人咳嗽了一声,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布朗宁把望远镜收回挂在胸前,转向罗伯茨。
“是钟途的骑兵。上次在铁壁峡谷见过,当时只有三百人。这次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七八百骑,是成建制的骑兵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不跟我们正面打。专切后路。粮道一断,我们前面就是断了线的风筝。”
罗伯茨没有发火。
他坐在马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风从平原上刮过来,把他军服的衣角吹得扑扑响。周围的参谋和军官大气不敢出,连马都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
“现有弹药和口粮还能撑多久?”
“弹药还有两个基数,省着用够打一场大仗。口粮——”布朗宁算了一下,“按两万人算,正常配给最多撑四天。如果减量,每人每天半磅面包加一小块咸肉,六天。”
“够了。”
罗伯茨抽出马鞭,往西一指。
“两天之内拿下铁壁峡谷,打通前方道路。再传令后方港口重新组织补给,这次派一个团护送。”
布朗宁没接话。
他本能地想说一句——将军,如果两天之内打不下来呢?绕铁壁峡谷北侧要多走一百五十公里山路,没有水源,没有补给,走到半路人就要饿死、渴死、炸死在华人的游击圈里。退回博斯港?一路上那些发夹弯、密林、断桥、地雷全还在,丢了锐气的军队往回走,只会被啃得更惨。
前进是死局,后退也是死局。
他看了一眼罗伯茨的侧脸。咬肌绷成两块铁疙瘩,眼窝深陷,眼底暗沉沉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按死在了里面。
布朗宁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
同一天清晨。
钟途带着赵虎的一团和石勇的二团,沿铁路线往东撤。
队伍走得快,但不乱。三千人的一团走在前面开路,三千人的二团断后收尾。中间夹着弹药车和工兵班的器材。
三个小时前,马刀送来了信。
信不长,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粗纸上,墨迹还没干透。马刀的字跟他的人一样,刀砍斧劈的笔画,一笔多余的没有。
“周彪已端粮队。八十车全焚。敌护兵五百,杀三百余。己亡五十六,伤三十九。骑兵团已按令东撤至上游谷地隐蔽。”
钟途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
亡五十六。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五十六匹马上空了鞍子,五十六个人再也不会从老周那边的名册上应到。
但他没有停步。
赵虎扛着枪跟在旁边,嘴里嚼着一块干饼子,嚼得嘎嘣响。
“钟哥,平原上不埋雷了?”
“埋。”
钟途头也没回。
“沿铁轨两边每几百米埋几颗压发雷,不用多,炸不死几个人。就是让他们走得慢——每走几百米就得停下来拿刺刀扎地皮,一天走不了多少路。”
他顿了一下。
“平原地势开阔,他们拿望远镜能扫到三四公里外的地面。咱们在这儿搞袭扰,连跑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只埋雷,不留人。”
赵虎点头,“明白。”冲后面挥了下手。
工兵班的人散开,沿着铁轨两侧开始快速埋雷。挖坑、放雷、盖土、踩平,一个雷不到两分钟。有的老手比这还快,一分半搞定一个。
队伍边走边埋,马不停蹄赶往铁壁峡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