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日,清晨。
原总督府会议厅百叶窗全部拉死。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钟途站在那幅占了半面墙的西澳地图前。
赵虎、陈铁、石勇、李书堂、林铁柱、周彪等人,十几双眼睛盯着他。
他没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法国人昨天递了消息。东澳的求援电报,过几天就会摆在伦蹲白厅的办公桌上。”
“议会争论、蒸汽铁甲舰的航速,加上集结整编,满打满算——我们还有五个月左右的时间。”
屋里安静了下来。
前几天扩到五个团的喜气,被这句话驱散了个干净。
赵虎第一个炸毛。他手掌往胡桃木桌面重重一拍,茶杯盖跳起来打了个旋。
“五个月就五个月!怕个鸟!戴英洋鬼子来一千老子杀一千,来一万老子剁一万!”
嗓门很大。
但没人接他的话。
陈铁低着头,从怀里摸出旱烟袋,点火吸了一口。石勇两手交叉,指甲掐进手背肉里。林铁柱盯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粗手心。
这几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门道比赵虎清楚。殖民地拼凑的民团跟印度开过来的帝国远征军,完全是两个物种。那是真刀真枪在全球抢地盘的铁血部队,炮舰加正规军。
打赢东澳那点人算命大,对上正规远征军?拿什么填?
“还是那个问题。”
钟途一句话把赵虎的气焰硬生生怼回嗓子眼——
“没有海军,我们打不赢。”
赵虎张了张嘴,拳头攥紧,没再多吭声。
钟途盯着他看了一秒,视线扫过陈铁、石勇。
“本来我也没打算打赢。”
这话一出,底下几个人全抬起头来了。
钟途抓起桌上的红笔,转身面向地图。
“我们的目的,是把他们打痛。痛到他们明白这骨头啃不动,只能乖乖坐下来跟我谈。”
笔尖从博斯港起,一路向东,箭头划过山脉、荒原、矿区。
“坚壁清野。纵深换时间。”
笔尖重重戳在第六矿区和第七矿区的位置,铅笔芯啪地断了。
“沿海的城镇、港口,包括这个博斯城——全放掉。”
赵虎腾地站起来:“又放掉博斯?!钟哥咱好不容易——”
“坐下。”
钟途头都没回,声音不大,但赵虎的屁股像被按了一掌,噔地坐回椅子。
“跟上次一样,留给他们一座空城。什么都搬走,粮食、弹药、机器,一粒米都不留。诱他们往内陆走。”
他把断了的铅笔随手扔在桌上。
“他们人多,炮重,补给线每天的消耗是天文数字。我们把他们拖进我们最熟的山沟里。白天不打,晚上偷袭。游击战、麻雀战。落单的就吃掉,运粮道就切断。”
陈铁缓缓把旱烟袋塞回腰带,抬起头。
“这是要熬死他们。”
“对,熬。”钟途敲了敲桌面,“把这十万平方公里的西澳变成一个放血的泥坑。他们只要踩进来,就别想囫囵个儿出去。”
底下这帮苦力出身的汉子对视了一眼。
没路才绝望。有路——哪怕是一条要拿命铺的路,骨子里的狠劲就翻上来了。当牲口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换个地方打烂仗有什么不敢?
石勇第一个咬牙点头。陈铁拍了拍烟袋,跟着点头。赵虎把拳头捶在大腿上,闷声道:“钟哥说打哪,老子打哪。”
钟途不再多废话,直接分派任务。
“赵虎、陈铁、石勇。”
“在!”三人刷地站直。
“新编的两个团拆散,合并进你们三个团。多带几个副团长出来,为将来分团做准备。我们老兵少,来不及单独练新兵团了,以老兵带新兵,边训边教。”
他一指地图上连绵的山脉。
“你们三个团不搞正面阵地战。回去专练两样东西——山地战、夜间伏击。化整为零,能聚能散。听清楚了?”
“明白!”
“周彪。”
“到。”周彪跨出一步。
“骑兵的任务最重。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敌人的粮道、弹药车、掉队的步兵排,全靠你们去啃。咬一口就跑,绝不纠缠。这几个月就练这个。”
周彪没废话,点头应下。
“铁柱。”
林铁柱应声抬头。
“第六矿区,四个月后全转入地下。炼铁高炉搬不了的,想办法伪装。机修厂、弹药生产线全进矿洞。那是命根子,打成什么样都得给我转。三个月后美、法的设备到了,也要提前找好安放的地方,必须隐蔽。”
林铁柱闷声回了一句:“钟哥放心,挖洞是咱老本行。”
“书堂。”
李书堂正了正帽子。
“四个月后启动全面大迁徙。但种田的事不能耽误,五个月够收一茬粮。安排人春耕,粮食收完再把所有人撤进后方山区。现在就派人去选安置点。”
几名团长领命,鱼贯出门。
脚步声散尽。
李书堂留在原处没动,脸色不好看。
“钟哥。”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军务交代完了,但有件事我刚才没在大伙面前说。出乱子了。”
钟途靠在办公桌边,端起早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说。”
“总督府门口那帮闹事的白人。”李书堂翻开手里的册子,“前几天只是十几个人零星抱怨银行取不出钱。今天早上变成了几百号,堵着大门要我们赔。”
他翻了一页。
“那些钱是布朗宁撤退时搬空的,跟我们没半点关系。”
钟途放下茶杯,眼皮都没抬。
“布朗宁卷了金库,那是戴英欠他们的债。跟他们讲清楚。听不懂人话的,再闹直接抓。印几百张双语告示贴满大街小巷,把布朗宁搬走金库的事情公之于众。让他们到时候找戴英远征军讨债去。”
李书堂合上册子,表情反而更沉了。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钟途手指在兜里停了一拍。
“城东圣玛丽教堂有个老神父,叫迈克尔。”李书堂低声道,“天天在教堂里布道,说我们是东方的恶魔,抢夺白人土地的异教徒。不许教徒为我们做工,还煽动大家把物资藏起来。”
宗教煽动。
在19世纪的殖民地,这种火星能烧成燎原大火。
钟途还没开口,会议厅的门又被推开。
马刀走进来。
“又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