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博斯城内一片黑沉,几声犬吠在巷子里回荡。
丹尼斯坐在钟表铺的后间,油灯拨得很暗。他刚把写满蝇头小字的纸条塞进怀表后盖的夹层,拇指用力将表盖扣严实。金属咬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他松了口气,端起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门轴处忽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摩擦。
没等他转头,一块粗糙的麻布已经从后脑兜下,连眼带嘴罩了个严实。紧接着后颈一麻,双腿失去知觉。几双戴着粗布手套的大手将他死死按在地上,麻绳绕着手腕脚腕翻飞。他连呜咽都没发出来,就被捆成了一根木头。
工作台上的几块怀表被一并扫进布袋。全程不到半分钟,油灯甚至没晃动一下。
城西那头,格雷的待遇差不多。他在运粮车队里被围捕,这会儿已经被塞进了骡车底部的暗格里。
总督府地下室。两间不见光的石屋。
马刀端着一杯热茶,拉开椅子,坐在丹尼斯面前。石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们做事不够干净。”马刀吹了吹茶沫,第一句话用的是带点生硬的英语,“格雷全招了。”
丹尼斯被绑在木椅上,脸颊还有淤青。他死死闭着嘴,眼观鼻鼻观心。作为戴英正规斥候,他受过反审讯训练,这种低级的诈语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马刀也不急,从兜里掏出一把短刀,当啷一声扔在木桌上。那是格雷防身用的刀,刀柄上刻着个十字。
丹尼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马刀翻开一个小本子,开始念:“博斯城只有你们两个钉子。任务是静默收集情报,等后续唤醒。不接头,靠死信箱联系。”他抬眼看了看丹尼斯,继续念,“格雷这小子挺有意思,连城西寡妇床底下藏了两块金表的事都交待了。还有,你那块怀表里的纸条,是他亲口指认的。”
这句话一出,丹尼斯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怀表纸条极其隐秘,除了接头人,只有他和格雷知道。格雷连这都吐了?
防线一旦撕开个口子,崩溃就是转眼的事。两间石屋来回跑了三趟,几份真假参半的口供一对冲,两人把底裤都交待得干干净净。
凌晨四点,钟途在三楼办公室听完了汇报。
“联络方式是码头北侧第三个废弃缆绳桩。”马刀把两份画押的口供平摊在办公桌上,“砖缝下面有个空洞。一周后,东澳有船来接溃兵,顺道把情报收走。全程不见面。”
钟途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道:
“挺好的一条线。布朗宁是个老狐狸,他不信什么都没查到,也不信查得太清楚。我们得给他喂点真真假假的东西。”
他拿过纸笔,蘸了墨水。
真消息写三条:赵虎、陈铁、李书堂这些主官的名字报上去。再加一条:美利加联邦的商船“自由号”来过,卖了一批粮食和杂货。
假消息写两条:华人武装未见大规模扩编,兵力仍维持在两三千人上下。无新式火炮,无新建防御工事。
“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丹尼斯那块怀表里。”钟途吹干墨迹,把纸条递给马刀,“时间一到,按他们的规矩放进那个砖缝。”
马刀接过纸条收好,问:“这两人怎么处理?找个地方埋了?”
“浪费劳动力。”钟途摇头,语气平淡,“连夜装车,送去第六矿区。告诉林铁柱,派专人盯着,要是跑了,我拿他是问。”
天亮之前,两辆运煤的空车驶出博斯城。格雷和丹尼斯就此从世上蒸发,连城西的寡妇都只当那个英国汉子跟船跑了。
接下来的日子,博斯城像一台加足了燃料的蒸汽机,全速运转。
15个招兵点,队伍排得拐了几道弯。十五万华工里挑出来的精壮汉子,一车一车往军营拉。李书堂带着几十个记账的文书,每天把嗓子喊哑,手腕写到抽筋。
“十六到四十!没残疾的往左边走!登记完领安家费!”
步兵团从三个扩充到了五个,总兵力向万人规模逼近。赵虎天天在校场上骂娘,手里拎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木棍,亲自操练新兵。
“都把枪端稳!老子告诉你们,英军的火炮不长眼!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谁再手抖,老子踹折他的腿!”校场上尘土飞扬,汗酸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
骑兵营也在扩编。战马足够,苏文轩后期挑选的驮马里比较高大精壮的600匹训练了一个月,现在基本能用了。负责训练的是周彪的副手李大道,华人骑士们挥舞着马刀,在城外的荒原上练劈砍,刀光连成一片白练。
后方第六矿区更是一刻不停。林铁柱带着工匠们日夜拆解美利加人留下的图纸,给即将到来的军工生产线打地基。高炉的浓烟日夜不息,将半边天熏得发黑。
花钱的地方太多了。粮食、医药、安家费、抚恤金、购买牲口。总督府金库里的存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钟途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对着账本精打细算。
一切都在等东北方向的消息。
九月十二日,深夜。
总督府的门被敲开。周彪风尘仆仆,满身黄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子。
他连水都顾不上喝,直接被李书堂领进钟途的办公室。
“钟哥,老根叔让我送来的。”
周彪解开皮袋的绳结,往桌上一倒。
十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滚落出来,表面裹着泥沙,但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暗黄色。
狗头金。
李书堂上前拿起一块掂了掂,极重。
“老根叔说,苍原那边的表层矿脉太浅了,扒开草皮就能看见。这半个月,光是捡这种块状的,就有两三百公斤。”周彪压低嗓音,眼眶熬得通红,但精神极亢奋,“第一批提纯的金沙,老根叔亲自带人押着,算日子,最多三天就能通过专列运到第七标段。”
钟途拿起一块最大的金块,拇指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钱来了。
有了这些硬通货,西澳这盘死棋彻底盘活。设备、粮食、技术,全能买进来。
“告诉老根叔,速度还要快。但消息必须封死,除了核心开采的兄弟,外围护卫退后五公里扎营,谁也不准靠近矿区中心。”
“明白。”
两天后,九月十四日。
钟途正在市政厅看图纸规划兵工厂的选址,陈铁的手下快马赶来。
“钟哥!港口来船了!”
钟途抬起头:“美国人的自由号?比预计的早了几天。”
“不是美国人。”来人咽了口唾沫,“没挂米字旗,挂的是蓝白红三色旗。船大得很,铁壳的蒸汽船,烟囱直冒黑烟。”
法兰西亚。
钟途放下手里的炭笔。
那艘船稳稳停靠在博斯港的深水泊位上,放下舷梯。
走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考究呢绒大衣、拄着文明棍的中年白人。正是之前的那个法国商人,杜克洛。这回倒是穿的挺板正,不像上次那样衣服都皱巴巴的
此时,戴英帝国远征军正在集结,博斯城正处于最脆弱也是最疯狂的扩军期。美国商船前脚刚走,法国人后脚就跟了过来。
对方不是来打仗的,但闻着血腥味凑过来的鲨鱼,往往比敌人更难缠。
“书堂,备车。”钟途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去码头,会会这位大洋彼岸的客人。”
门外的秋风吹得梧桐叶哗啦作响。西澳这块肥肉,已经引起了太多人的注意。新的牌局,开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