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团六千人,黑压压一片,踩着炮弹坑往前涌。
队形谈不上。前排的人弯着腰挑弹坑走,后排的人挤着前排的肩膀跟。有的人手里攥着猎枪,有的人提着老式滑膛枪,还有的什么都没拿,空着两只手,跟着人流往前蹭。
地雷还在炸。
一颗,两颗,零零散散。被炮弹翻过的地面确实安全了一大片,但没翻到的地方照样要命。每响一颗,就倒下几个人,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六千人的洪流太厚了,前面倒了,后面踩过去接着走。没人敢停。身后三百米外,一千六百名红衣兵的刺刀明晃晃戳在那里。
钟途趴在第二道壕沟的观察位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民团的先头已经到了第一道壕沟边上。
那道壕沟被炮弹炸得稀烂,胸墙塌了,沟沿碎了,但沟还在——两米深的沟,摔下去不死也得崴脚。
先头那批人到了沟边,猛地顿住脚步。
壕沟对面,黑漆漆的第二道壕沿上,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却始终沉默不开火。
沟宽不过两米,并非不能跃过,可谁也不敢赌——此刻不开火,不代表越过这条沟还不开火。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一股劲往前涌。人压人,浪推浪。
前排被挤得站不住脚,一个接一个跌进壕沟。摔进去的人在沟底叫骂,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掉。
不到一分钟,第一道壕沟被塞了个半满。
赵虎从旁边爬过来,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脏话:“妈的,饺子下锅一样。”
钟途没接话。他看的不是第一道壕沟,而是壕沟后面的四条交通壕——那是连接第一道和第二道壕沟的窄通道,挖成锯齿形,每条宽不到一米,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民团里有聪明人。
掉进第一道壕沟的人发现往前爬不上去——两米高的土壁,没有梯子,手抓着碎土往上刨,刨两下又滑回来。
有人开始沿着壕沟底往两边跑,跑了不到三十米,撞上了交通壕的入口。
那是通往第二道壕沟的唯一通道。
“进去!往里走!”有人喊。
十几个人挤进交通壕,弯着腰往里钻。
钟途的声音从壕沟里递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压过风声。
“加特林,堵口。”
四条交通壕的出口处,各架着一挺手摇加特林。机枪手早就坐在那里等了半天,手搭在摇柄上,眼睛盯着壕沟拐角。
第一批民团拐过交通壕最后一个弯,看见了出口。
出口那头,三米远,六管枪口正对着他们。
领头那个矿工模样的人,手里还攥着一杆老式猎枪,眼珠子瞪到最大,嘴刚张开——
加特林的摇柄被猛地摇动。
窄壕里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子弹打在土壁上、打在人身上,碎土和血雾在一米宽的通道里没处散,全糊在了后面人的脸上。
前面的人被打成了筛子,后面的人拼命往回退,退到一半又被更后面往前挤的人顶住。交通壕太窄,转不了身,进退不得。
“丢!”
壕沟出口上方,手榴弹翻过壕沿,落进通道。铸铁壳在人堆里弹了两下,滚到一个蹲着的人脚边。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
轰。
一声闷响,泥土和烟尘从壕沟口往外喷。
四条交通壕,同时开火,同时炸。
通道堵得死死的。里面鬼哭狼嚎的声音越来越闷,越来越弱。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壕沟里跳,还在往交通壕口挤。
第一道壕沟变成了一口锅。
里面装了几千号人,前进没梯子,后退爬不上两米土壁,交通壕被堵死。
锅里人越来越多,挤在一起,脚底下踩的是碎土还是别人的腿,分不清了。后面的民团还在源源不断地往里跌。
赵虎把望远镜放下,脸上带着股说不出的表情:“这要闷死多少人。”
钟途没看壕沟里。
他的望远镜始终对着两公里外的英军炮阵。
他知道这些民团大多是被逼上来的——有的腿都在抖,有的连枪都举不稳。
搁在太平年月,这些人可能只是种地的、放牧的、挖矿的。跟他手底下的弟兄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不是太平年月。
他不能心软。三千多个弟兄的命,压在他一个人的判断上。
壕沟里的惨叫声从风里传过来。钟途的手指攥了一下望远镜筒,指节发白。
然后他松开了。
——
果然。
布朗宁动了。
望远镜里,英军炮阵开始拆卸。十二门野战炮挂上马匹,炮手忙忙碌碌往前牵引。方向很明确——往前推进。
“他要把炮往前拉。”钟途说。
赵虎一愣:“拉多远?”
“两百米。他想拉到能直接轰第二道壕沟的位置。”
赵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第三道壕沟方向。陈铁的人趴在那里一枪没开,等着命令。
英军炮阵缓缓前移。马匹拖着沉重炮身碾过泥地,炮手在旁边推轮。十二门炮排成一列往前走,两翼有步兵护着。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
钟途在数。
一百八十米。两百米。
炮阵停了,炮手开始构筑炮位,铲土的铲土,插桩的插桩。几个炮手往炮口里塞药包,装填的号令声隐约传过来。
钟途放下望远镜。
“行了。”
赵虎看着他。
钟途转过头,对身后传令兵说道:
“两翼高地,七门炮,全部开火。目标:英军炮阵。”
——
英军炮兵正在手忙脚乱固定炮架。有个炮手半蹲着用铁锤砸地桩,一锤接一锤,满头大汗。
第一发炮弹从右翼山坡飞来,落在炮阵前方十米,炸起一根泥柱。
那个砸地桩的炮手猛地抬头,铁锤还举在半空中。
布朗宁浑身一震,望远镜差点脱手。
他一直知道对面有炮,但不知道多少门、藏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
第二发、第三发紧随其后。两翼山坡上伪装网哗啦掀开,七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口火光在山坡上一闪一闪,像两排眨眼的灯。
炮弹落进英军炮阵。
第三发直接命中一门野战炮的弹药箱。
黑火药殉爆的威力算不上惊天动地,但在炮阵那种密集布置的地方,足够翻天。
弹药箱炸开的一瞬间,火光比炮弹爆炸亮三倍,气浪横着扫出去,把整门炮掀翻在地。
炮身歪倒砸在旁边一门炮的轮子上,那门炮也歪了。三个炮手被掀飞出五六米远,其中一个落地后一动不动。浓烟里传出一连串尖叫。
第二轮齐射。
又一发落在炮阵中央偏左,炸塌了刚竖起来的挡土墙。碎石横飞,两个正在装填的炮手被石块击中,捂着脸倒下。
一轮齐射下来,英军十二门炮当场被击毁击伤四门,只剩八门还能开火。
布朗宁脸色铁青,厉声下令:
“还击!所有能开火的炮立刻还击!瞄准山坡炮位!”
英军炮手混乱中拼命装填。八门还能用的野战炮调转炮口,开始向两翼山坡射击。
炮战。
双方在不到三公里的距离上对轰。英军八门对华人七门,数量相近,但英军炮手训练更精、校射更快。
第一轮还击就落在了华人右翼炮位前后不到十米的范围内,第二轮直接命中一门炮的护壁沙袋,沙袋炸散,炮身歪斜。
华人炮兵那边,一个装填手被飞来的弹片削中了肩膀,血一下子涌出来,染了半条胳膊。
他身边的人拽住他往后拖,他一把甩开,咬着牙用另一只手继续往炮膛里塞药包。
“别管我!装填!快装!”
炮身一震,又一发打了出去。
几轮对轰下来,英军再被击毁两门,只剩六门能用;华人七门炮也被打坏两门,还剩五门继续压制。
钟途不看炮战。他知道自己的炮手拼精度拼不过英国人,但他要的不是打掉对方炮阵——他要的是逼布朗宁分心。
果然。
布朗宁分心了。
但布朗宁不愧是布朗宁。
他在第四轮炮击的间隙里,突然停了下来。不是被炮弹吓住了——他在想。
想了不到十秒。
他做出了判断。
不能再等。
华人的炮在打自己的炮阵,这意味着华人壕沟上的火力注意力也在分散。
如果现在不趁这个窗口把步兵压上去,等华人的炮把自己打哑了,一切都完了。
炮战是佯攻。步兵才是胜负手。
布朗宁扭过头。他的脸被硝烟熏得灰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总攻。”
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但身边的参谋听清了。
号角响了。
鼓声隆隆。
一千六百名红衣常备军等这道命令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号角一响,前排士兵几乎同时迈步。没有迟疑,没有犹豫——这是戴英帝国的常备军,不是民团。
他们冲到第一道壕沟前,没有停。两米宽的壕沟,前排士兵助跑三步,纵身一跃,连跳带滚翻了过去,落地后立刻站起来,端枪——面朝前方。
后排紧跟其后,一排接一排,如同红色浪潮翻越堤坝。
壕沟里的民团疯了一般往外爬。红衣军跳过壕沟的那一刻,沟里挤着的那些人也终于找到了方向——
他们扒着沟沿,踩着同伴的肩膀、脑袋,连滚带爬翻了出来,跟在红衣军身后聚拢,黑压压又凑起两三千人。
短短片刻,一道宽达四五百米的整齐横队成型,前后分作三排,刺刀如林,气势骇人。
总计近五千人,如同一堵移动的黑红高墙,朝着第二道壕沟碾压而来。
第一道壕沟与第二道壕沟之间,两百米开阔地,无雷、无障碍。
这是钟途故意留给英军的。
死亡走廊。
——
一百五十米。
钟途从壕沿上探出半个头,又缩回去。
一百二十米。
壕沟里能听见鼓声了。不是远处模模糊糊的隆隆声,是清清楚楚、一下一下砸在心口上的鼓点。
一百米。
红衣军三排横队齐步冲锋,步伐整齐,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冲到一百米的时候,前排举枪齐射。
马蒂尼-亨利步枪的枪声连成一片,子弹砸在壕沿上,土屑飞溅,打得壕沿里的人不敢抬头。
第二道壕沟里有人骂了一句:“妈的,怎么还不打!”
赵虎扭头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英军阵地上十六挺加特林彻底成了摆设——两翼雷区未开,正面全是自家民团和红衣兵挤在一起,射界被堵得死死的,根本不敢开火。
而钟途这边。
壕沟上方,加特林射界全开。两百米开阔地,无遮无挡,跟靶场一样。
第二道壕沟里,两千支步枪全部架上壕沿。
赵虎一团一千支改装五发弹仓m1871摆在正面,黑洞洞的枪口排成一排。石勇二团一千支单发步枪守两翼,枪托紧紧抵着肩窝。
壕沟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八十米。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声音。
钟途站在壕沟里,左手按着壕沿,右手举着。
七十米。
他的右手没有放下。
赵虎的太阳穴在跳。旁边一个新兵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声音压都压不住。
五十米。
近到能看见红衣兵的脸了。年轻的脸、晒得黝黑的脸、胡子拉碴的脸。
前排一个金发军官张着嘴在吼,嘴里的字一个都听不清,但那股凶狠劲隔着五十米都能闻到。
钟途的右手落下。
声音冰冷、清晰,压过了所有喧嚣。
“加特林,步枪——齐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