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刀刚走,钟途就没心思看练兵了。
赵虎在训练场上嗓子快喊劈了,三千新兵还是分不清左右。钟途站在场边,脑子全拴在那根烟柱上。
蒸汽船。从外海往博斯港来。
马刀说得清楚——西北方向,不是东澳方向。
但这不代表能掉以轻心。任何一艘船离开博斯港,消息就长了翅膀。
他翻身上马,丢下一句“赵虎,练到天黑”,打马直奔码头。
——
到码头时,巡逻艇已经出港。
石勇站在栈桥尽头,手搭凉棚往外海张望。
“马刀安排的,白人船员开船,带了八个弟兄。”
钟途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栈桥最前端。
海面灰蒙蒙的,远处云脚压着水线,什么都看不见。
“烟柱呢?”
“暗哨说十分钟前还能看见,风大,断了。”
钟途攥紧拳头,没说话。
等。
石勇搬来弹药箱让他坐,他没坐。双手背在身后,盯着海面一动不动。
——
两个小时。
太阳偏西,海面上终于冒出一个黑点。
巡逻艇。
石勇举起缴获的单筒望远镜看了半天,放下来。
“后面跟了一条船。”
钟途接过望远镜。
镜头里,巡逻艇正往港口开,后头跟着一艘三桅蒸汽帆船,吃水不浅,甲板上堆着货,吨位不小。
船桅上的旗——红白蓝三色竖条纹。
不是米字旗。
钟途放下望远镜。
“法兰西亚的旗。”
石勇愣住。
“商船。”钟途盯着那艘船,脑子飞转。
商船来博斯港,无非补给、贸易、装货。但这不是重点——这条船上的人看到港口的情况,转头就能把消息带出去。
片刻后,巡逻艇靠上栈桥。弟兄跳上岸,跑到钟途面前。
“钟哥!法兰西亚商船,船长叫杜克洛,说法语,咱听不懂。船上有个水手会英语,我让他翻的——说从南洋过来,要在博斯补煤补水,顺便看有没有矿石买卖。”
“船上多少人?”
“二十来个,没见武器。货舱没让进,说装的是南洋的橡胶和锡锭。”
橡胶。锡锭。
钟途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分毫不露。
“船长态度?”
“一开始见巡逻艇上全是华人面孔,吓了一跳。后来没动粗,就老实了。问为啥拦船,我按马刀教的说——港口戒严,例行检查。他嘟囔几句,没闹。”
钟途转头看石勇。
“放进来。”
石勇嘴巴张了张。
“靠内港泊位。船员一律不准登岸,留船看货。只许船长和翻译两人上岸,统一看管,不准进城。人、船、货——一样不许出去。”
石勇懂了。
“关多久?”
“一个星期。”
——
商船进港比预想顺利。
“波尔多玫瑰号”缓缓靠泊,法兰西亚船长是个矮胖络腮胡,脑袋探出船舷四处打量,满脸狐疑。
钟途没出面,让石勇去办。
石勇领着二十个持枪弟兄在码头列队,等商船泊稳,径直登船。客客气气,但不容拒绝——船员留在甲板,不准下船;船长与翻译登岸登记,安置在码头管制区。
法兰西亚船长叽里呱啦一通抗议。
翻译哆哆嗦嗦地翻:“船长说,这是法兰西亚商船,你们无权扣押。”
石勇挠了挠后脑勺。
“你告诉他,不是扣押,是临时戒严。港口出了点状况,为了他们的安全暂时不能离港。最多一个星期,管吃管住,不收钱。”
船长又叽里呱啦一顿。
翻译抹了把汗:“他问什么状况。”
“治安事件。细节不方便。”
船长还要开口,石勇把步枪往肩上一扛,笑了笑。
不说了。
——
商船刚安排妥当,李书堂派人骑马来报——城里出事了。
钟途赶到市政大楼,门口已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洋人挤在大门前,穿西装的、穿水手服的,冲卫兵又比划又嚷嚷。两个巡逻队弟兄横着步枪拦在门前,脸涨得通红,一句英语不会说,只会重复一个词——“不准进!”
一个穿花格子马甲的红毛商人嗓门最大,拍着胸脯吼了一串英语。旁边瘦高个翻过来:“他说他是自由贸易商人,被非法拘禁五天,要见总督,要求立刻释放他的船和货!”
钟途拨开人群,大步走到门口。
洋人们看见一个中国人径直走来,愣了。
钟途开口。英语。
发音干净利落,每个词咬得清清楚楚。
“谁受伤了?”
人群安静了两秒。
花格子马甲反应过来,指着后面两个水手——一个额头糊着血,一个捂着胳膊,袖子撕了口子。
“他们被你的士兵打伤了!我要向戴英领事馆和我国领事馆正式抗议——”
“打伤他们的士兵在哪?”钟途直接打断。
旁边巡逻队弟兄低声说了句:“张大牛。那些洋人硬闯哨卡,他拿枪托怼了两个。”
“人呢?”
“里头蹲着呢。”
钟途转回来,看着花格子马甲。
“打人的士兵我会处分。你们受伤的人,我安排包扎。”
花格子马甲张了张嘴,没料到对方这么爽快。
“但是——”钟途往前半步,目光压下来,“港口仍在戒严,船只人员一律按规矩管控。这次不追究。下次再硬闯哨卡,后果自负。”
花格子马甲的怒气卡在喉咙口,进退不得。
钟途没给他反应时间,转身进了市政大楼。
——
威廉姆斯在二楼办公室来回踱步,衬衫领口敞着,头发乱糟糟。
看见钟途,他站住了。
“钟先生,情况越来越难控制。城里滞留的外国商人三十多个,听说港里来了法兰西亚商船,以为有了靠山,这才抱团闹事。我顶不住。”
钟途拉开椅子坐下。
“你不需要顶。你只需要告诉他们三件事。”
威廉姆斯看着他。
“第一,城内秩序已恢复,只有港口继续戒严,船只暂不离港,保障所有人安全。”
“第二,戒严期间人员船只暂留,一个星期后统一放行。”
“第三,戒严期间食宿费用,市政承担。”
威廉姆斯皱着眉。
“他们不会信。五天了,他们知道城里换了人——”
“知道也无所谓。”
钟途站起来。
“你以总督身份说这番话,他们就没理由拒绝。你是西澳总督,你说戒严就是戒严。这些人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打仗的。给他们台阶,他们自己会下。”
威廉姆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之后呢?”
钟途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总督先生,你只需要管好这一个星期。”
威廉姆斯闭上了嘴。
——
当天傍晚,威廉姆斯穿上总督制服,在会客厅接见了全部滞留商人。
李书堂事后汇报——威廉姆斯把三条一字不差地念了,还加了句“我以总督名义担保诸位的人身和财产安全。”
商人闹了一阵,但总督出了面,也没什么好说的。
散场时花格子马甲还在嘟囔。
但没人再闯卡了。
——
三天。
钟途把这三天过成了三十天。
训练场上,赵虎终于不用喊“拿筷子那只手”了。三千新兵队列勉强能对齐,转向也齐整了不少。步枪操练进入第二阶段——装弹、举枪、瞄准、射击,四个动作连贯成一套。头一天十发中一两发算好手,第三天十发中二三发已是常态。
赵虎在场边架了二十块木靶,看着弟兄们轮流打完一轮,憋出一句——
“我操,像那么回事了。”
不光因为枪法。
三天里,城里近千名妇人被动员起来赶制军装。只有少量老式缝纫机,大部分靠手缝,硬是赶出三千套兵服、五百套巡警制服。灰蓝粗布短褂,扎腰带,裹腿,布鞋。样式朴素,可三千人整整齐齐穿上,精气神立刻不一样了。
李书堂的巡警也换了装——黑色制服,袖口缝上白布“巡”字,五百人分八个片区,两小时一换岗。白人区和华人区之间拉了警戒线,进出登记。三天下来没出大乱子。
码头上,林铁柱昼夜不停。
岸防炮全部拆完,两门山炮、四挺加特林装上火车皮,运往内陆隘口。手榴弹第一批一百个出炉,引信改了一版,药捻烧速稳多了——试爆十个,九个响了,一个慢了两息但也炸了。
“一百个不够。”钟途翻着单子,“一天能出五十个不?”
“铜片保险得手工磨。加人的话,一天三十个有把握。五十个……让我再想。”
“人手不够找苏文轩要。”
苏文轩的后勤转运最先完成。城内所有战略物资——粮食、弹药、布匹、药材、铁料——除留够一个月消耗,其余全通过铁路运往内陆三个矿区分散存放。调度室墙上,苏文轩用炭笔画了张表,哪个仓库存了什么、多少、在哪,标得清清楚楚。
“按你吩咐,各国商人私有的货物仓库一律没动,只征用原属总督府和殖民政府的公产物资。”苏文轩推了推眼镜,“免得将来放行时起纠纷。”
钟途点头,让他把抄家总账念一遍。
这些天抄查亨利·肖、前政府官员、监工及欺压华工的白人商户,共二百一十七户。苏文轩捧着账本,一字一顿:
“英镑现钞一万七千一百镑。各国银元折合九千三百七十六镑。黄金三百零六盎司,折一千二百九十九镑。法郎马克荷兰盾等杂币折八百二十镑。珠宝金表银器古董四百二十余件,估价三千一百镑。”
他顿了顿,抬头看钟途。
“全部折算,总计三万一千七百英镑。按如今金价,能换二百三十二公斤纯金。”
屋里安静了一瞬。
钟途面色如常。
这笔钱——够养兵,够买货,够打一仗。
——
第三天傍晚,钟途巡完全城,回到临时指挥部。
李书堂迎上来,手里捏着张纸。
“今天的情况。白人区有两户歇业的店铺重新开张了,菜市场也有白人来买东西。华人那边——”
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
“有个老矿工的婆娘,不知道听谁说打完仗就能回华夏,跑到巡逻队哭了一下午,要登记回家。”
钟途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李书堂把纸递过去。
“另外,码头扣着的商人和法兰西亚船员今天没闹事。伙食按标准供的,没人饿着。法兰西亚船长还让人传话——问能不能把船上一批货在本地卖了。”
“卖什么?”
“橡胶和锡锭。”
钟途折起纸条,揣进兜里。
橡胶——能做密封件和轮胎。锡锭——能做焊料和合金。林铁柱那边正好缺这两样。
瞌睡送枕头。
他压住心头那一跳,声音平稳。
“让苏文轩去跟法兰西亚船长谈。问清数量、品相、价格。告诉他——我们有现款,英镑银元都行,当场结算,不拖欠。”
李书堂抬头时,钟途已经往门外走了。
——
院子里,马刀从墙角阴影冒出来。
“钟哥。”
他压着嗓子。
“信使的踪迹还是没追上。但铁路沿线暗哨传回消息——城东40公里外的白人小镇鹰岬,这两天多了不少陌生面孔。有人在镇上买马、买粮、买弹药,数量不小。”
钟途脚步顿住。
“多少人?”
“暗哨远远看到十几匹马进镇,没敢靠太近。”
钟途沉默了几秒。
“加派人手,盯死鹰岬。多少人、多少枪、谁领头——我全要知道。”
马刀点了下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